“是。”谢照微道。
“所以今日不写何人所为。”
“但火创不能解释它。”
她将尸位拖痕的编号副页摆到骨尺图旁。
北侧火先过,尸身背下已有成炭灰层;拖痕从北向南断在倒梁处。若她只是被火困住,尸位与灰层不该是这样。若她的颈伤是梁后压出,火创与骨节的先后也不该对不上。
这几项单看都不够。
放在一起,却让“单纯焚死”变得越来越站不住。
谢照微没有说“已证”。
她先问仵作:“能不能证明是谁的手?”
“不能。”
“能不能证明在何处受伤?”
“不能。”
“能不能只凭火创与颈伤,写成先被勒杀?”
“不能。”
她将这三句也命书吏附在会同记录里。
先写清不能证明什么,才知道剩下的结论究竟能站到哪里。她们不是要拿一页补正去换一份痛快的定罪,而是要把本该被火遮掉的死法,推回可继续追查的地方。
大理寺会同官没有立刻点头。
他要求再看温如筠的医痕说明。
那几页纸由护证吏另封送来,没有温如筠的姓名,也没有她对任何人的指认。页首只写:此页只作辨痕,不作指认。
里头只说火创覆盖旧伤时,烟灰附着、颜色转深与皮肉收缩的先后;又说被湿布、药物与热气混过的皮肤,最容易被写成“烧后难辨”,却仍可从周边收缩方向与未及烧透处对照。
谢照微逐字念出可引用的范围。
“只用以辨火前、火后伤痕次序。”
“不用以认任何人。”
“不用以补任何供述。”
宗正会同官看完,沉默片刻。
“她若日后撤回?”
“撤回后续陈述与公开范围。”谢照微道。
“这页已按本人允许的范围写入方法参考,引用一次,记一次。”
“不扩写,便不越界。”
这不是谁给了她一段更响亮的证言。
温如筠没有被拉到尸前,也没有被逼着再讲一遍自己不愿讲的火。她只是留下了几行自己肯写的辨痕方法,让后来的人不必只凭“烧坏了”三个字,便把一具尸的旧伤全抹掉。
仵作重新对照骨尺与火创方向。
他又量了一遍。
这一次,宗正会同官没有再只站在旁边看。他俯下身,亲自核过尺端位置,又将两个角度与编号副页比了一遍。
“颈部受力伤,形成早于主要火创。”他终于道。
“火创无法解释舌骨与软骨的错位。”
大理寺会同官接道:“尸位拖痕与背下灰层,支持尸身在火后被移至发现处的可能。”
“足以排除单纯火伤致死。”
这已经是这次复验能走到的最远处。
没有具体行凶者。
没有哪一只手、哪一道令、哪一名主使。
她们甚至还没有给这具尸写回姓名。
可火终于不再能替她把死法写成唯一的答案。
书吏取出一张新的复验补正页。
被划去的原始录条仍锁在附录匣里,上头“火夜杂役,焚死”的字一个未动;火后伤亡册现行所载“无名女尸”也不改。新页则写明原卷号、调入页号、复验时辰、会同范围与所有量记来源。
谢照微没有去碰“姓名”一栏。
那里仍是空的。
她也没有去碰“具体行凶者”一栏。
那里同样留空。
她只在死因栏前站了很久。
然后道:“写。”
书吏落笔。
疑先受颈部暴力伤后移尸入火,谋杀待查。
每一个字后,都有它的来处。
颈部暴力伤,来自两次骨尺量记、火创收缩方向与会同复核。
后移尸入火,来自尸位拖痕、背下灰层与火场原状图。
谋杀待查,不是替谁定罪,而是说明她再不能被放回“焚死杂役”的伤亡数里。
书吏将这一行写完后,没有拿去盖住任何原页。
他在补正页下另写:原始录条“火夜杂役,焚死”与现行伤亡册“无名女尸”均保持原状封存;本页所正者,仅为现行待补名卷格之复验结论。若日后再有物证、卷页或身份线索进来,须另附页,不得在本页后补改未见之事。
谢照微看着那行字,才点头。
原始录条的错不会被擦掉。
可从今日起,再有人翻到那张原始录条与伤亡册时,也会看见其后有一页由谁、据什么、在什么范围内写出的补正。错误不再是假装从未发生过的旧话,而成为能被后来人看见、也能继续追问的证。
大理寺会同官先签。
宗正会同官停得更久,最终也在页末落了名。
仵作签量记,书吏签誊录责任。护证吏另记温如筠说明的调用范围与归还时辰。每个人都只签自己亲眼看过、亲手做过的那一部分。
没有人替另一个人担下一整页。
这正是照骨录要留下的东西。
不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谢照微。
是让所有人都必须对自己看过的证、写下的字负责。
补正页干透后,按火案件号复封,归入火案附录匣。
小验房的附签也进入最后一段结项复封。骨尺归位,编号副页归匣,调入单与会同记录分存。没有一件案物留在窄案上,也没有人借今日的复验多开一扇门。
陆青棠站在匣旁,看着那张每一栏都被不同人写过、签过、核过的补正页,轻声问:“若有人照着这页写出另一具尸身呢?”
谢照微没有立刻把笔收回袖中。
名字还没回来。
死法却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