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起于四更天。

先是京郊。守夜的老兵看见北天上浮起一行字，不是云，不是星，像有人拿笔蘸了萤火，悬在黑天鹅绒上写字。字是白的，亮得不含糊，一笔一划都在动，写完了就停在那儿，谁也擦不掉。

半个时辰之内，十三道全有了回报。

河中道看见的字悬在汾水上头；剑南道说字出在峨眉山口，和尚们连夜撞钟；最远的是辽东，一个巡夜的千户喝了酒，把字念了两遍就吓醒了——不是酒醒的，是那字悬在半空，跟着他走了二里地。

字都一样，只有七个字——重大事件，倒计时。

各地回报的纸雪片一样飞进京里，有的用驿马，有的用信鸽，岭南道的一份走了水路加旱路，送到的时候纸角还潮着。写折子的人手都在抖，字里行间翻来覆去只有两层意思：臣亲见了，臣不敢瞒。

字底下没有别的了。没有日子，没有事由，没有谁发的。天上悬着七个字，像一口钟悬在所有人头顶，不敲，就这么挂着。

临渊是在御书房里知道的。

四更刚过，谢知微几乎是撞开殿门进来的，官服都没穿齐，腰带拎在手里。他进门先说了一件小事，说得更像要紧事：「陛下，长明灯灭了。」

「灭了？」

「臣进来的时候，殿里黑着。臣掌了灯，别的灯都着，就那盏不亮。」谢知微把灯芯捻起来给临渊看——芯是好的，油是满的，火苗却像被一只手按着，压得只剩一粒米大。

临渊伸手试了试那粒火。不烫。往常年份，这盏灯的焰心烫得能燎汗毛。

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火苗陡然蹿起半尺，焰心里浮出一行字。这一次不是账目，不是数目，是一句话，端正得近乎傲慢：

「都看见了。」

临渊伸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来，僵了一息。

殿外脚步声乱起来，钱无庸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稳不住调子：「陛下！钦天监监正跪在宫门外求见——说天有妖字，请陛下下罪己诏！满朝现在往宫里赶的人，怕是有几百！」

「让他们跪着。」临渊说，「天亮之前，谁也不见。」

「钦天监监正年纪大了，四更天跪在青砖上，怕是熬不住。」谢知微提了一句。

「熬不住就让他回去写折子。写清楚三件事：这字是什么写的，写在哪一层天上，为什么十三道同时看得见。」临渊把话放慢，「他要是写不清楚，就让满朝的聪明人一起写。朕不急着要答案，朕要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一门学问，朝廷还不懂。」

殿门合上了。偌大的御书房里，往后这一夜，只有两个人影和那一粒火。

谢知微盯着焰心那行「都看见了」，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陛下，臣想明白一件可怕的事。」

「说。」

「细作回来报，北边慕容烈营里，昨晚也有面板记账记到一半停了的。」谢知微的指尖在袖子里蜷着。

「当时臣以为是南边的事传过去了。现在看，不是传，是同时。天下所有的面板同一刻不听话，天上同一刻浮字——陛下，这不是哪一家的系统出了毛病。」

「是一套。」谢知微跟着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而它今夜做的事，臣想了半宿只想出一层意思：它记账记了这么久，跟陛下对账，跟北边对账，谁也不告诉谁。今夜它不记了。它绕开你们两个，直接昭告天下。」

「天下人都看见了，就等于天下人都替它押了注。」临渊接过去，「它不用跟我们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