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三更，御书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

临渊坐在案后没有睡，面前摊着阿杰新传上来的一本名册。名册是手抄的，抄了七份，一份一份传进京，最早的那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册子上一页十行，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注着籍贯和觉醒的日子。

七份册子，三千二百一十一个名字。

抄册子的纸都不一样，有官栈的竹纸，有账房的黄麻纸，最有一份是拿货单的背面写的——写字的人大概弄不到好纸，字却写得工工整整，一笔都不敢草。三千多个名字就是三千多个这样的人：天底下的角落里，一夜之间开过眼的人，比谁想的都多。

灯焰里的字今夜有些不一样。往常浮上来的是粮草、甲械、马料，一笔一笔都规规矩矩；今夜却多出几行细小的数目，浮得快，灭得也快，像是有人在对账，又像是有人躲在灯后头偷偷数着什么。

临渊把笔搁下，盯着那几行数看了一会儿。数看不清，只看清了千位上有个「三」。

灯后头，也在数三千。

他伸手在案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和阿杰约定的暗号，敲两下，频道开。

灯焰矮下去半截，暗了三息，又亮起来。

这灯如今有个古怪：朝里人议论北边，它没有半点声息；可只要频道一开，焰心里就乱。

数目字浮出来又缩回去，浮出来又缩回去，像个账房被人当面翻旧账，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本子。这回亮出来的不再是数目字，而是一行行话。是阿杰那边的人一条一条传上来的，传话的路子如今走熟了，一炷香能来回一趟。

第一条是报平安的：「河北道的新人入盟了，一百三十七个，都是庄稼人，认得自己名字的不到一半，盟里教着写。」

第二条是提心吊胆的：「登州有个兄弟暴露了，县里说他是妖人，锁进大牢。人还没动刑，牢里那兄弟觉醒的面板藏不住，狱卒看见了，报了县丞。」

第三条只有四个字：「多地起疑。」

临渊把三条话看完，把第三条又看了一遍。

多地起疑。觉醒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瞒不住——面板长在别人命里，主人自己都关不掉。三千人一人一块面板，就是三千个瞒不住的点。当初一千人的时候，散在十三道里像盐撒进河，如今三千人挤在几个州府，已经聚成了能尝出咸味的一把盐。

他敲了三下——有事要说。

阿杰的话很快传回来，还是那个熟络的调子：「陛下深夜不睡，可是灯后头那玩意儿又给您记账了？」

临渊回了两句：「记了。也在记你。今夜它在数三千。」

对面停了半晌才来回话：「三千二百一十一个。册子今早才抄齐第七份，他们比我们还快。」

「灯的事先放下。先说登州。」

「人已经捞出来了。」阿杰回得很快。「登州水营里我们有人，夜里进牢，说是提审，把人带出来，换了狱卒的衣裳送上船。人现在在庙里躲着，剃了头。」

紧接着又是一句：「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陛下，捞人是把柄，捞一个，多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捞到第十个，我们就不是盟了，是私党。」

临渊盯着这句「私党」，看了很久。

这话不假。三千人聚在一处，官府今日不疑，明日不疑，早晚有一日要疑。朝廷若不先给这些人一个名分，地方官迟早替朝廷定一个罪各。

到那时就不是拿一个登州的兄弟了，会是拿十个、百个；也不会是锁进大牢，会是砍头的告示贴满州城。人心这东西，积起来要三年，逼反了只要一纸告示。与其等那一日，不如先伸手，把「名分」两个字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