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京那日，天刚放亮。

城外十里，百姓已经站满了官道两旁。

有人踮脚看那面从北边带回来的半截旧旗，有人数一队一队走过的兵。

更多的爹娘在找自己的儿子。队伍里活着的脸都黑瘦，可到底是在走着的脸。

道旁有个老妇人拎着一篮子煮蛋，见了兵就往怀里塞。塞出去的比篮子里剩的还多。白幡也有一乘一乘的，抬着匣子走在队尾，没人喝止，路边的人群反倒自发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

临渊骑在马上，一路没说话。

进了城门，钱无庸早候在瓮城底下，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见驾就要跪，被临渊抬手拦了。

「账呢？」

「都在这儿。」钱无庸把最上面一本递过去，「此役阵亡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人，伤两万六千，抚恤按新章程发，一人一格，签收画押。臣斗胆，先从户部垫了三个县的秋税。」

「垫得对。」临渊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一页一格，一格一个名字，籍贯、营号、抚恤数目、领粮人的手印，一样不缺。他合上册子，「赏罚呢？」

「功册在兵部走。卫大人说，阵斩与夺旗的名单要他亲手核过才报——他说这一仗里好些功，是人拿命换出来的，不能叫刀笔吏抹平了。」

临渊点了下头，把册子还给钱无庸：「垫税的文书补一道旨，朕用印。」

「是。」钱无庸应下，把册子拢进袖中，顿了顿又低声添了一句，「户部那边算过，抚恤发完，国库还撑得住。陛下问多少遍，臣都是这句。」

「朕不是问这个。」临渊调转马头，「朕是问，这册子上的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个人，多少人家里今年还能种上冬麦。」

钱无庸没答上来。这个问题不在账上，账上没有这一格。

御书房里，长明灯是新添的。灯焰不摇不跳，稳稳地烧着，焰心里偶尔浮出几行细字，旋起旋灭——粮草三十六万石、甲械入库八万四千件、北营马料至腊月足用。字浮上来的时候没有声，灭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声，像个守规矩的账房，等人来对账。

临渊扫了一眼，提笔把自己要问的写了下来：九镇现在是谁的兵。

灯焰里浮出一行小字，答非所问：北境休战，九镇不动。

「朕问的不是约。」他低声说，「朕问的是人。」

灯焰晃了一下，那一行字重写了一遍，还是那一遍。

临渊盯着看了半晌。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东西答账比谁都快，答话比谁都滑——它把九镇四个换将看得清清楚楚，落在这盏灯里的时候，只给了一行「北境休战，九镇不动」。休战是真的，换将也是真的，它拣着真的说，避着要紧的藏。

御书房外有脚步声，是谢知微。他进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陛下，北边回来的细作，昨夜递了消息。」谢知微把纸摊在案上，「三件事。」

「说。」

「第一，慕容烈回营以后，把九镇的守将换了四个，换上来的都是他自己带出来的老人。第二，往南的商路照开，粮车一天没断。第三——」谢知微停了一下，「北边的商队在收铁。不成批，散着收，锅也收，犁头也收，连庙里的大钟都有人收。」

御书房里半晌没有人出声。灯焰里的字灭了一层，又浮起来一层，浮出来的还是粮草和甲械，像是压根没听见外头的人说什么。

「收铁做什么？」临渊把话问出了口。

谢知微把纸角折了折：「回炉。」

「回炉做什么，细作没打探出来。但南边的犁头化成铁水，浇出来的东西，不会还是犁头。」

谢知微又从袖里摸出一张货单抄本，推到案角，是北边商路的货单抄本，一笔一笔抄得工整，铁器那几行用朱笔圈了。

「臣让邸报房核了三个月的货单。南边出关的犁头锅头，合计七千四百件。北边收铁的势头，是从慕容烈回营第十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