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透，两边各自拔营。

拔营是停战里最见诚意的活——谁先动，动多少，留多少，都摆在明处。

北边先拔。十万人的营帐一顶一顶倒下去，倒得很有章法，像一头巨兽收拢自己的皮毛。收帐的兵把钉子一颗一颗拔出来归袋，草地上连个印子都不多留；灶坑用土回填，踩实，再铺一层枯草，看不出这里煮过十万人的饭。

沟心的冰没人去动。裂开的那一片还在，白纹纵横，底下黑沉沉的水转着碎冰——那是前天二百人跪过的地方，如今空着，只留一圈砸出来的坑，被夜里的风雪填了一半。

南边的三千人没动，只把灶灭了，把坡上的旗收了半面。收旗的时候卫铮问是什么讲究，临渊告诉他，留的那半面是给对面看的，让他们知道旗还在，人没走。卫铮琢磨了一会儿，没再问，转头把留下的半面旗亲手又紧了一道绳。

辰时的雾还没散，慕容烈单骑过来了。没有旗，没有卫队，马后头只挂着一只搭袋。他在沟沿下马，把马拴在一根断旗杆上，动作随便得像回自己家。赵五迎上去两步，被他抬手止住。

两个人在沟沿上走。走了半里地，离两边的营都远了，卫铮和那几个黑甲远远缀着，听不见这里的话。

昨夜那句话，临渊想了一整夜。此刻他停下来，只回了一个字：敢。

慕容烈说痛快，说他原以为要讨价还价。临渊告诉他，讨价还价是账上的事，这道线不是账——江山是账，命也是账，可那道线外头的东西，账算不着它。

「所以更要小心。」慕容烈的语气沉下来，「陛下，丑话说在前头。图上那处断口，在极北，过了我北境九镇再往北两千多里，是无边的苦寒之地。商队不走，牧民不牧，连狼群都嫌远。开春化冻之前，那条路连马都走不了。」

「夏天呢？」

「夏天有夏天的死法。」他说，「白毛风，沼泽，还有一种雾。斥候说那雾里罗盘会转，转到人分不清东西南北。我北边有句老话：北走到头，人就不算人了。」

「那你还去。」

「我查了三年。」慕容烈看着他，「三年里我把北境翻了个底朝天，旧档翻出来全是这两千年的糊账。凭什么那道线在那儿？凭什么图断在那儿？不亲眼去看，我死了都闭不上眼。陛下你呢？」

「一年零四个月。朕的账上死过的人，朕都记得名字。」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雾散了些，太阳从他们背后升起来，把两条长长的影子按在冻土上，一直铺向北边。

于是立约。

约分三层。

第一层：开春以后，临渊查南线，查那幅图的来路，查当年经手过它的人；慕容烈查北线，从九镇出发，一镇一镇往北问，问到那道直线为止。

第二层：查到秋草黄了马肥了，两个人再见面，各把各的线索摊开，拼图。拼得拢，就一起往北去；拼不拢，也一起去。

「秋天就在这儿见面？」临渊问。

「沟里太显眼。往南挪六十里，有座废驿，叫鹰愁涧。」

「你连地方都踩好了。」

「昨夜睡不着，总得干点什么。」

第三层是慕容烈定的：此约不立文字，不上国书，不昭告，出了这条沟，谁也不许提。

他说这件事但凡漏出去半个字，两边朝堂能把他们俩都撕了——南边的臣子会说陛下通敌，北边的弟弟会说他叔叔疯了，或者说他叔叔早就不是他叔叔了。

临渊听完，只把第三层往前推了半步：来年会面，两个人各自只带一个信得过的人。卫铮算一个，慕容烈那边的名额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