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散尽之后，两边的灶都开火了。

按停战的规矩，这本该是各自收兵回营的一天。可天黑之前，北边派人来传了一句话：北辰王请陛下留步，说有一个旧账外的账，想跟陛下单独对一对。

卫铮一听就急了：「单独？这荒滩野沟的，万一——」

「万一什么？」临渊已经在解大氅，「今天他若要朕的命，二百人那个价都省了。」

他把卫铮留在沟沿，只带了亲卫赵五，往北边让出来的那段坡走过去。坡后有一处背风的石窝，原先大概是牧人躲雪用的，如今点了一盏灯，灯罩用毡子围着，光只照亮中间一小块。

慕容烈坐在石窝里，面前没有酒，没有肉，只有一块铺平的旧毡，毡上摊着一轴东西。

「坐。」他说，「今夜没有南帝，没有北辰王。」

「那有什么？」

「两个被同一样东西惦记上的人。」

临渊坐下了。赵五守在石窝口，背对着灯，面朝外。

灯芯是牛油的，烧得不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按在石壁上，压得又矮又扁。石窝顶上悬着几缕经年的枯草，随着外头的风一颤一颤。赵五背灯而立，手一直搭在刀柄上；石窝口外更远处，卫铮把自己钉在一块石头后面，听不见，也走不开，只能干耗着。

那轴东西是一张舆图。很旧，绢面发黄，边缘烧掉了一角，烧痕是旧的，又被水浸过，几处字晕成了墨云。临渊只看了一眼，脊背就直了。

这张图他见过。

不是见过这一张——是见过一模一样的。他御书房暗格里锁着的那幅，同样烧掉一角，同样水浸，同样在这几处晕着墨云。他当初以为是孤本，是哪个疯子画了没处传。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三年前。」他答，「北边一个抄了半辈子经的老和尚，死前烧自己的东西，烧到这一张，停手了。他跟看守的人说了一句话：这张不是人间画的。」

「然后呢？」

「然后老和尚坐化，图收进我库里，一收三年。」

「他烧别的东西，为什么单停这张？」

「看守的人说，火苗舔到图角，自己缩回去了三回。」慕容烈的语气听不出信不信。

「老和尚是南方人，云游北边四十多年。没人知道这张图是哪儿带来的，也没人敢问。」慕容烈把灯往中间推了推，「直到去年冬天，我营里来了个说胡话的斥候。他从极北巡边回来，一路烧得说胡话，胡话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墙外有人数数。」

「数数？」

「数到一个数，停一下，再从头数。」慕容烈盯着临渊，「跟你的事，对得上吗？」

临渊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把舆图一角翻过来。背面有字，小得像蚂蚁，是一支极细的笔一列一列记的数，记到某一列，忽然停了，停笔的地方戳破了一个针眼。

「对得上。」他说。

说出来只有三个字，落下去却像压了千斤。临渊没有解释南边那幅图是哪一年、从哪儿进的他御书房——那背后又是一串人，一串都不得好死的人。今夜说不完，也不该说。

灯花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动。

「我御书房里那幅，背面也有数。」临渊把针眼那儿指给慕容烈看，「同一处停笔，同一处针眼。两张图，南北各一幅，隔着三千里，是同一只手画的，同一只手记的，同一只手，在同一个数上停住了。」

「什么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