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兵一串一串往坡后抬，绳子是新搓的，一路上冰碴子掉个不停。抬俘的队伍里南军北军混着走，谁也不看谁，脚步倒是齐的。有个南军老卒走在最前头，回头帮北边的一个新兵扶了一把扁担，扶完了照旧不搭话，各自低头赶路。

落水的十七个用担架抬，身上裹着从两军营里各凑一半的干衣——南军的袄，北边的裤，凑不出一身整的。有个伏兵在担架上醒了，睁眼看看身上，又看看抬他的人，到底没挣。

沟心的冰裂了一大片，白纹纵横，像一张摔碎的镜子。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活水，水面上浮着碎冰，随着水势慢慢地转。原来两个人并辔立着的那块老冰还在，只是边上薄了一围，马蹄再不敢往上踩，两个人便都退到了沟沿的冻土上。

坡上，卫铮把三千人重新排了一遍：前队收弓，后队掘灶，伤兵往背风处挪。几个幕僚围上来问接下来怎么办，他只回了一句「看沟心」，就再不肯多说，扒着沟沿往这边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北边也一样。十万人的前阵没有散，旗压着，刀出着鞘，可灶也掘起来了，烟一股一股地升，升到半空跟南边的烟缠在一处，分不出哪道是哪家的。

「谈吧。」临渊先开口。

「谈什么？」

「谈这仗还打不打。」

慕容烈翻身上马，没有立刻答。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十万人的前阵，一双双眼睛越过沟看这边，看不清也听不见，可那股子劲隔着三百步都烫人。

「我的人要打。」他说。

「朕的人也要打。」

「那你怎么谈？」

「阵前的话，阵前算。」临渊说，「回去以后，各人有各人的说法。」

慕容烈笑了一声，短促，带白气。他拨马靠近了半个马身，两匹马的头几乎抵在一起。

「先说难听的。」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仗是我起的头，粮是我征的，兵是我点的。九路烽火有一路是我点的火，你城里烧的那一把，账也记在我头上。这一条不认，后头什么都白谈。」

「认。朕记着。」临渊说，「记在账上，不记在今天。」

「第二件。」他又竖一根手指，「停战可以，兵不能撤空。北境九镇，我留四镇，你退三十里。」

「朕退三十里，你的四镇离朕的城就只剩四十里。朕不退。」

「那我不撤。」

两个人对看着。风从沟口刮过来，带起一点雪末子，打在两个人之间，谁也没有眨眼。沟底下那片碎冰还在轻轻地转，转出一圈一圈的响。

「换个换法。朕不退，你也留镇。但你四镇的粮，朕的商路一年卖你一批，价钱照南边的市价，不走私，不夹带。」

「你的商路。」慕容烈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去年这时候，你拿这条路卡过朕的盐。」

「去年是去年。今年朕把它摆到桌面上，白纸黑字，走双方的书办对账。你要就签，要打就打，朕不哄你。」

「粮可以。」慕容烈想都没想，「盐也可以。铁器不行。」

「铁器本来就不在单子上。」临渊说，「锅头、犁头可以，兵刃甲片，朕的关一样不放。」

「你的关？」

「朕的关。」

慕容烈哼了一声，没有再争。北边缺什么他清楚，南边防什么他也清楚，这种账不用谈透，谈透了反而生分。

慕容烈没有马上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水，又看了一眼南边坡上的烟，指头在缰绳上敲了两下。

坡上传来一阵骚动。卫铮带着几个幕僚站在坡口想下来，又不敢下来，只好扯着嗓子隔空喊。风大，话没到就散了。幕僚们递上去一张单子，他扫了一眼，折好塞回袖子里，抬手朝这边比了个手势——是「粮价」的手势，南边账房里通用的那种。

「你的臣子在替你算账。」慕容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