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天还没亮，西便门开了半扇。

没有饯行，没有仪仗，没有百官相送。走出西便门的只有三千人、三辆车、一面旗。旗是新做的，素色，只绣了一个字，风一吹看不清是什么字。

城门洞里点着两支火把，火把下站着三个人。

谢知微穿着常服，手里捧着一只小匣；钱无庸袖着手，脚边放着一只木箱；卫铮披着甲，站在马旁边，甲上的霜还没化。

临渊在城门洞里停下马。

「臣先说三件。」谢知微先把匣子递上来，「匣里是印，臣不奉印，印在陛下手里，臣只奉陛下这一句话。第二件，臣留了三封密奏，都封好了：一封写粮，一封写兵，一封写旧族。哪一日该拆哪一封，臣写在封皮上。」

「第三件呢。」

老头子把袖子拢好，「十日之约。臣撑十日，第十一日，臣就不撑了——不是不忠，是撑不住。撑不住的时候，臣会把城门交给卫铮的副将，然后自己去太庙跪着，跪到陛下回来，或者跪到臣死。」

临渊没有驳他。

「准。」他把匣子收进车里，「印在你手里，你就得替朕担这个罪名。哪一日撑不住，就按你说的办。」

钱无庸这时候才把脚边的木箱踢上一步。

「臣报粮。」他打开箱盖，里头是账册和一把算筹，「三千人，二十日粮，分三处放：车前五日、车后五日、边墙接济五处，剩下的留在京仓做后手。沿途七处驿站的草料，臣半月前就发了，发的时候说是军需，没人多问。」

「若路上误了日子。」

「误一日，臣补一日。」他把箱盖合上，「误三日以上，臣就没法补了。所以臣请陛下不要误。」

「朕不误。」

卫铮一直没有说话。他把马牵过来，鞍上的绳子又紧了一遍，紧完了才开口。

「臣有一事，要在出城前说。」

「说。」

「出了这道门，三千人怎么走、怎么宿、怎么打，都得听臣的。陛下可以不听臣的话，可陛下不能不听臣的令——不然这三千人不叫兵，叫一群跟着马车走的人。」

这话说得不客气，两个禁军都低了头。

临渊忽然笑了一下。

「朕听你的令。你若下令让朕蹲下，朕就蹲下。」

「臣不敢。」

「朕准你敢。」临渊一带缰绳，「走。」

三千人出了西便门，天边刚泛白。

头一段路走得不顺。

西便门外三里有一处茶棚，天没亮就开着，棚下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不新的长衫，面前摆着茶碗，谁也没喝。旗过去的时候，有一个抬了抬眼皮，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

卫铮的马往那边偏了一步，又硬生生拨回来，什么也没说。

再走五里，路上遇上了南来的逃民。一行二三十人，推着独轮车，车上是锅、是铺盖、是老人。他们看见旗，先是一愣，随后人群里一个老汉忽然跪了下去，跪在路边的土里，也不喊，就那么跪着。

旗从他面前过去。走出一箭地，临渊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还跪着。

「他认得旗。」卫铮在旁边低声说。

「一面旗，认得的人不多。」

「边民认得。」卫铮说，「去年撤军，旗也是这样收起来的。他们看见这面旗往北走，就知道朝廷在往北走。」

临渊没有再说话。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头一夜宿在一处荒了的驿馆。临渊把自己的宿处换到了最靠里的一间，让三千人的营帐围着驿馆扎，帐门一律朝外。

第二天一早，他把卫铮叫到车边，铺开一张旧驿道的地图。

「走这条。」

卫铮低头看。地图上的线是旧的，三十年前修的驿道，早已废了。

「陛下，这条道比大道远四十里，路上没有驿站，没有水井，有一段还是山路。」

「远四十里，可不经三处关隘。」临渊指头点在三个地方，「这三处关隘，一过关，就有人知道三千人到了哪里。走这条，能少三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