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的前一夜，临渊去了秘狱。

按规矩，天子出宫门要过三道签。他只带了两个人：谢知微提灯，卫铮带刀。

三道签都按寻常巡夜的例由走的，签上写的去处是含章殿。车到西城根，三个人下了车，改走巷子。宗人府的秘狱在京城西北角，门脸小得像一户败落人家，进去往地下走，三十级台阶。

临渊一级一级数着下去。数到三十，灯焰一矮，潮气扑面，是这地方的老味道。

最里头那间牢房，门开着半扇。狱卒早就撤了，只留一盏长明灯挂在梁下。慕容辉盘膝坐在草席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里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他们进来，他起身行礼，礼数依旧分毫不乱。

「陛下。」他直起身，笑了笑，「明日就动身了？」

临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那个夜里，他也是提灯下来的，坐的是这张矮凳，问的是「死是什么滋味」。那一夜铜片上的光齐得像尺子，那时的慕容辉说起白房间，说得条理分明，像个刚从远处回来的旅人。

三个月而已。

断云坡的约期，他没有对任何人明说，宫里知道日子的只有三个。慕容辉知道，是因为他自己算出来的——他从前算这个，比他打仗还准。

「你算的。」临渊走进去，在小几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臣算的。」慕容辉也坐回去，「九月廿八动身，十月初一上坡。陛下这回走的是白狼口旧道，不带仪仗，随行的兵马不会过三千。臣要是还算错，就白在这屋里坐了这些日子。」

他算得不慌不忙，像在替朝廷点一份兵册，一条一条，落得干净。

谢知微没有坐。他把灯搁在小几上，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片。这枚东西临渊见过两回：一回在太和殿的西偏殿，一回就是这间牢房。那一次，铜片的红光一亮一灭，亮灭之间分毫不差，间隔像尺子量过，整齐得吓人。

今夜，光乱了。

不是不亮。是亮的快慢没有章法：快一下，慢一下，中间有几个呼吸的工夫干脆空着，像一根弦松了又紧。

临渊盯着那枚铜片。三个月前它闪得齐，他心里发凉；今夜它闪得乱，他心里更凉——齐，说明那只看不见的手做事一板一眼；乱，说明连它也有先紧后松的时候。一板一眼的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开始出错。

「什么时候开始的。」临渊问。

他问的是铜片，眼睛看的却是慕容辉。

「回陛下，」谢知微盯着铜片，「臣三日前来过一趟。三日前，这光还是齐的。」

慕容辉坐在草席上，看着那枚铜片，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快：

「钱卿，你这枚东西，是不是要坏了。」

牢房里落了一息。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把手往上抬了抬，铜片正对着梁下的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按在墙上，挤成一团。

「王爷。」临渊叫他，「你看看你手边那是谁。」

慕容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草席边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剩着半碗水，水上浮着一片草叶。他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自己额角上敲了一下。

「臣糊涂了。」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吃力，「是谢先生。臣方才，把先生看成钱卿了。这两位，臣白日在心里点账似的点了不知多少遍，怎么会看错。」

「不是你看错。」谢知微把铜片收进袖中，「是你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