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例行巡检,临渊已经做了大半年。
灯下摊的不是奏折,是一面只有他看得见的面板。
人名一列列排开,名字后头跟着数目字,那个数目字叫忠诚度。这半年来他看惯了它的规矩:涨,是因为赏罚分明;落,是因为传言滋事;涨落的幅度,从来对得上前几日发生的事。
像一座碾坊。水轮转多少,碾槽里的米就出多少,分毫不差。起初他喜欢这份分毫不差——治天下的人,头一回见着一样不撒谎的东西。
看得久了,他又品出另一层味来:不撒谎的东西,也不会多话。它给你的永远只有称出来的数,给不出数外头的一根头发。
今晚不对。
第三列的数目字在动。
不是涨,不是落,是抖。五个人,同一时辰,数目字齐齐抖了一下——涨两个的,落三个的,涨落的幅度大小不一,方向却是同时。临渊盯着那五个人名看:两个是工部的匠头,一个是粮行的掌柜,还有两个,是上个月刚入觉醒者名册的边兵。
他往回翻前例。面板的旧账一页页退回去,退得很慢,像有人在另一头替他翻。翻到三个月前,有一次类似的齐动——那日是朝廷免了一路灾赋,消息传开,举国几万人的忠诚度齐涨半分,像水面被风推了一道波。
那叫天下事。今晚这五个人的齐动,查不出对上任何一件天下事。
他又对了一遍时辰。齐动是在申时三刻,申时三刻没有旨意出宫,没有边报到京,日头也平平常常地落。五个人散在四个州府,做着五样营生,脚下踩着五样土地——唯一共有的,只有头顶同一个时辰的天。
他把手从面板边上收回来,面板自己动了。
不是数字动。是人名的列在动。一列列自己往下让了让,像街上的人给官轿让路,让开之后,又慢慢排回原位。排回原位之后,第三列的数目字里有两位数字,自己互换了位置——停了一息——又换了回来。
临渊没有出声,也没有抬手。
这半年,面板给过他许多东西:数目、批注、推演、警告。每一次它动,动完都会跟一行解释,哪怕那解释只是干巴巴的四个字。今晚它动完了,什么也没跟。
它停在原地。临渊忽然觉出来,它不是没话。
它是在等。
等谁先开口。
他叫了谢知微。
这个时辰叫人,按礼制该走侧门。谢知微来的时候袍带都没系正,进门先看了一眼案上的灯,又看了一眼临渊的脸色,就把后半句请安咽了回去。他是跑着来的,鬓角带着夜露。
「你上次说,杂音近了。」临渊把面板让给他看——谢知微看不见面板,临渊便把方才那三样一笔一笔报给他听:五人齐动,列队让路,两位数字互换又换回,没有解释行。
谢知微听完,站了很久。殿里两只炭盆一前一后地烧,火星偶尔爆一下,落在盆沿外头,很快暗下去。
「陛下,臣先问一句蠢的。」他说,「那五个人的齐动,会不会是巧合?」
「五个人,两个匠头互不相识,两个边兵在南边三百里外,一个掌柜连京师的米价都摸不着。」临渊说,「同一时辰。」
「那就不是巧合,是同一件事。」谢知微慢慢踱了两步,「可这件事,不是朝廷做的,不是北边做的,也不是天灾。臣想了一路,只有一种事,能让不相干的人在同一刻心口一齐一动——」
他停住,像是在掂量这个说法说出来有多重。
「是他们自己想通了一件事。各想各的,想通的是同一个。」
临渊没有说话。他回想起白日里工部呈上来的一封条陈,匠头们自行议定的图纸改法,附议的有十几人,字迹各不相同;又想起前日粮行的账,掌柜自行让了三成利给北边的流民——没人令他让,他自己让的。
半年前,这样的事一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