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坡的约期报出来之后,御书房夜里点起了四盏灯。
临渊没有召大朝。他只叫了三个人:谢知微、卫铮、钱无庸。三个人是分三条路进宫的,前后差了一刻,谁也没在宫道上碰见谁。门关上之后,殿外加了双岗,岗上的人只知道里头在议北境的粮。
殿里烧着两只银炭盆,暖得很。钱无庸进门先把手炉放在门边,卫铮的靴底带着一路的泥,谢知微袖子里揣着几页纸,纸角在他袖口露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约期在十月初一。」临渊把那封只有两行的信放在案中,「九月廿八我动身,先到大营。今夜要议的只有一件事——上了坡,第一句话说什么。」
卫铮先开口。他把断云坡的图也背来了,铺开就指那道崖:「陛下,先说坏处。那地方一面临崖,顶上平阔,马不得并辔。他选那地方,是把自己摆在高处。」
卫铮的手指顺着崖线划下来,停在上坡必经的那一段窄道。
「咱们的人上到一半,坡下看不着坡上,坡上看得见坡下。这不是会面的地方,是杀局的地形。」
他说得直,直得像在军帐里报敌情。临渊没有打断。
这些话本就该有人说透。临渊在心里把那道崖又走了一遍——崖顶的风、上坡的道、退到半坡看不见来路的那一段。慕容烈挑这地方,要么是要命,要么是把自己的命先放上桌。这两种人在别处分得清,在断云坡上分不清。分不清,才要试。
「地形是他选的,时间也是他定的。」钱无庸跟着开口。他不看图,只翻手里的册子,声音不高,像在念账,「粮是他算过的,路是他算过的,连回信的三日都像是算过的。跟一个什么都被算过的人赴约,咱们带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的算里。」
册子翻页的声音很轻,落在殿里却清楚。
「所以第一句话才要紧。」
谢知微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案上,嗒的一声,「若是寻常的会盟,头一句该试探虚实——问兵、问粮、问背后。可这几样,咱们今日议的每一句,明日都可能在他算中。臣的意思是:这个坡上,不该再试虚实了。」
「那试什么?」卫铮问。
「试他是谁。」
殿里停了一停。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
谢知微往前坐了半步,从袖中把那几页纸抽出来,纸上抄的是慕容烈两封信的原文,逐句圈点过:「陛下,臣这几个月反复看这两封信。四问——历法差了几日、名册上多出来的人、那场雪、会战的既视感。这四问,寻常枭雄问不出。」
他一根手指按在纸上,圈点的墨痕一个个指过去。那两封信临渊也读过不下十遍,可经谢知微这样拆开来摆,四问的形状就变了——它们不像打探,倒像四根手指,在同一处地方摸过四遍,摸的是同一道疤。
「枭雄问的应该是粮道和朝廷,问的是我这边有多少斤两。可他问的全是日子对不对得上、人是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事有没有发生过第二遍。这三样,是这个世界不该有的破绽。只有看见过破绽的人,才会照着破绽去问。」
灯焰矮了一下。
半寸,火色由黄转白,一瞬,又复原了。四个人都看见了,四个人都没说话。临渊抬手,示意谢知微接着讲。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
「臣斗胆。若北边那位,也是个……醒着的人呢?」
这半句话落下,御书房里能听见灯芯的声音。卫铮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醒着的人。」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嚼一枚硬果,「谢大人,你猜他是,万一看走了眼呢?断云坡上站着的可是北境的狼。他若不是,咱们递出去的那句话,就是把陛下送到他刀口底下,还告诉他自己为什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