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期满,钱无庸把伪票的章程呈进御书房。
章程不长,一共九条。核心是三样:票分四色套印,一色印错即废;票角暗记每季一换,兑所各设比对册,新旧暗记并录三月;凡兑所得代官验票,验出伪票一注,赏验者十两,罚造者连坐。
临渊逐条看完,问得极细。哪一色最容易仿,纸料几处采办,比对册谁来管,管册子的亏空怎么防。钱无庸一条一条答,答到第三轮,烛芯换过两回。
章程议定,钱无庸把章程拢好,却没有起身。
「陛下,还有一桩,不在章程里。」
「你讲。」
「西平郡的兑所,下月开。臣算过,票出本境,走得越远,仿的人越多,盯的人也越多。」他把声音放低了些。「臣这几日总在想陛下那句话——盯着的那个,只画线。臣想问一句逾矩的话:跟画线的斗,该用什么斗?」
临渊没有立刻答。
灯焰安稳。他看着案上那份章程,四色套印的样票压在最上头,角上的暗记换到了春季那一版。
「你先说,跟你斗的,是什么。」
「伪票。」钱无庸不假思索,「伪票斗的是眼力,眼力背后是章程,章程背后是官府。这个臣有法子。」
「再往大一层。」
「再往大,是市。市要是塌了,斗的就是人心。人心这个,臣只有半截法子——票要真,兑要快,税要认,做到这三样,人心散不了。」
「还有更大的一层。」临渊说,「规矩。铜钱是规矩,票也是规矩。伪票斗眼力,塌市斗人心——规矩要是变了呢。」
「规矩变了?」钱无庸琢磨了一会儿,「历朝规矩变过不少。变规矩靠的是刀兵。新朝立,旧钱废,一道诏书,不认就不认,认也得认。臣读史,规矩这个东西,从来是跟刀走的。」
「刀能改规矩。」临渊淡淡接了一句,「刀改的规矩,成色怎么样,你方才自己说了——本尽钞存,硬撑了二十年,闹出大乱。刀按着人认的规矩,人身上认了,心里不认。」
「臣明白。」钱无庸躬身,「可除了刀,臣想不出第二样东西撬得动规矩。人心变规矩,太慢;刀变规矩,太快。快慢之间,无路可走。」
这话说完,临渊沉默了。
无路可走——钱无庸不知道,他眼前就立着那堵墙。
墙这东西,挡得住兵马,挡不住谁?他登基头一年问过边将。
边将答:挡不住水。水漫过来,不冲不撞,城就湿透了。改一改印数,冷字就来;越一次界,就有「注视」二字悬在头顶。经济上每一样能试的,试到线的跟前,都得停下来。他这几个月一直当那是一条死线:线内随便走,线外不能碰。
可是今夜不一样。今夜案上摆着四色套印的票样,角上的暗记一季一换,兑所的比对册新旧并录——这些东西都在动,都在长。票行出通州,线就跟着挪了一次;票行出本境,警告的口子又紧了一分。
线是死的吗?
记忆里那行冷字忽然在眼底浮了一瞬,悬了一息,又散了。散了之后,临渊盯着案角,忽然抓到了一点东西。
警告落在印数上。可印数是他定的,章程是他立的,兑所的规矩是他一笔一笔批下来的——他往线内挪一步,线没有罚他;挪一百步,线还是没有罚他。线罚的从来不是「动」,是「越」。那么线的位置,是由什么定的?
「陛下在想什么?」钱无庸低声问。
「朕在想,」临渊慢慢开口,「规矩这个东西,到底是谁定的。」
「自然是开国的人定的。打天下的时候怎么分田、怎么收税、怎么铸钱,定下来就成了规矩,后世照着行。」
「照着行。」临渊把这三个字咂了一遍,「那要是后世的钱变了,用钱的人变了,用钱的路数变了——规矩还照得住吗。」
钱无庸一时没有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