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款重申过去七日,市面没起一丝波澜。关外八十万两照发,西域的驼队照来,兑所门前的队伍照旧从辰时排到酉时。天下的日子照着旧辙往前走,仿佛那夜御书房里收起来的印版,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有临渊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夜里看折子,他偶尔会停一下笔——笔落下去之前,先在心里掂一掂,这一笔,出没出界。掂过了,才落。这成了新的习惯,没人看得出来,他自己戒不掉。
第七日夜里,临渊把钱无庸单独召进御书房。
没有旁的臣工,没有折子,案上只摆了一盏灯、一壶酒、两只杯。
钱无庸进门就觉出了不对。皇上传他,从来是召之即来、问完即退。灯下摆酒,他入仕以来只见过两回——一回是北边大胜,一回是废太子那年。两回都不是什么暖场合。
「坐。」
他坐了半个身子。御案收拾得干干净净,粮价的底单、各郡的报单,全收进了匣子。案上只留了酒。临渊瘦了些,这几月为新币熬的,眼下也是两团青——君臣两个人,一个算夜账,一个熬长夜,倒是配的。
临渊给他倒了半杯酒,自己没有举杯。
「今日召你,不问账,不问税。」临渊说,「问你一句话。这一场票的事,你还想不想接着试。」
钱无庸捧着那半杯酒,没有喝。
「试,怎么个试法。」
「三件事。」临渊伸手蘸了茶,在案上写了三个词。「头一件,边郡设兑。票如今走得再远,出了本境就要回头。西边四个边郡,各开一处兑所,票走到哪儿,兑到哪儿——这是试它能走多远。」
「第二件,以票抵赋。往后百姓缴税,票铜并用,票价从宽。这是试它能不能沉进田里——铜钱进得了农家,票也要进得了。」
「第三件,民间汇兑。许大商号代官家汇票,甲地存、乙地取,官家抽一厘的保钱。这是试它离了官家的柜,还能不能立住。」
茶水在案上洇开,三个词一个个淡下去。
「这三件,一件比一件险。」钱无庸的声音很低,「边郡兑所,胡汉杂处,伪票的事挡不住;以票抵赋,等于把税基押在纸上;民间汇兑,更是把官家的信用借给私人的柜——有一件办砸,前三年的市,全要跟着晃。」
「说得不错。」临渊的视线从茶渍上移开,「所以朕先问你。」
「臣不明白。」钱无庸把头抬了起来,「这三件,陛下想得比臣还细。陛下召臣来,不是为了听臣说险。」
「是。」临渊给自己斟了酒,「朕是想在你说敢之前,先把丑话给你说尽。」
灯芯爆了个花。
「你今年五十有二。」临渊的声音不快不慢,「从户部主事做到今日,三十一年的俸禄,一部《税则》,一本《泉货议》。家产朕知道,京西两进宅子,别无长物。」
「陛下连臣的家底都——」
「朕要说的不是家底。」临渊把杯子搁下,「票要是塌了——不是败,是塌,你方才自己也用了这个字——头一个被拖出来的是朕,这个朕认。第二个,就是你。」
「天下不会骂朕骂得狠。天子行新法,古已有之,成了是圣明,败了是时运。可你不一样。」
他扳着指头点给他听:你是那个算账的人,是那个说『宁多勿缺』的人,是那个把一百二十万的单子递上来的人。塌了,商人的怨气、农户的怨气、宗室里等着看笑话的人,全都会涌到你一个人头上。
「史书会给你留一笔。不是留你的名字,是留你的罪名。」
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烛火晃了几晃,两道影子贴在墙上,谁也没有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