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右边那个陈玄几乎在同一时刻捂住了脑袋，也蹲了下去，也拿拳头捶地，也叫唤：

“师父！别念了！俺老孙头疼——”

那声调、那姿势、连捶地的节奏都跟左边那个一模一样，疼得跟真的一样。

玄奘念了两句，抬眼一瞧，两个猴子都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叫唤，登时愣住了。

沙悟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按住玄奘的胳膊：

“师父，别念了。这法子没用——假的也会装疼。他知道你真悟空怕紧箍咒，装就是了。”

玄奘嘴里停了咒，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可不是么，那妖怪连悟空的气息都仿得出来，装个头疼算什么难事？

他一念咒，两个都叫疼，反倒把真的也念得没了力气，白白让那妖怪占了便宜。

两个猴子蹲在地上，这会儿都慢慢直起身来。

孙悟空揉着脑袋，恨恨地瞪了对面的陈玄一眼：

“你这厮，装得倒像。”

陈玄也揉着脑袋，一脸无辜地回瞪他：

“你才装得像。俺老孙是真疼。”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又骂上了，骂着骂着又要抄棒子。

猪八戒在坡上急得直跺脚：

“师父！这法子不行，那咋办啊？总不能让他俩这么一直打下去吧？”

玄奘沉着脸没吭声。

他也没了办法。

孙悟空打了这半天，越打越上火。

牙一咬，手上开始发狠——先前还留着几分力，这会儿也不管不顾了，

金箍棒抡圆了往下砸，一棒接一棒，全是搏命的打法。

陈玄起初还架得住，可十几棒下来，虎口震得发麻，脚下步步后退。

他到底不是真六耳猕猴，

在不能用神通和法宝的情况下，跟孙悟空这正宗顶级金仙硬拼底子，还是差着一截。

孙悟空一较真，他就顶不住了。

“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瞅准空当，一棒子抡下。

陈玄闷哼一声，整个人像颗钉子似的被砸进地里，

“轰”的一声，河滩上炸开一个丈许深的大坑，碎石泥土冲天而起。

孙悟空没停手。

他跟着就追了下去，金箍棒照着坑底又是一通猛砸。

棒影落处，地面一层层塌陷，大坑越裂越宽，越陷越深。

猪八戒在坡上看得嘴都合不拢，扯着嗓子喊：

“猴哥！别打了！再打把地打穿了！”

话音没落，就听“咔嚓”一声巨响，脚底下猛地一颤。

河滩中央裂开一道大口子，黑沉沉的地缝往外冒着阴风。

孙悟空和陈玄已经打穿了地面，一前一后坠了下去，

棒子交击的声响从地底深处闷闷地传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玄奘脸色一变：

“追！”

师徒三人顺着地缝往下赶，可那两位往下坠得太快，

眨眼工夫已经穿透了不知多少层土石。

孙悟空在底下一边追打一边往下凿，陈玄一边招架一边往下退，

两人棒来棒往，硬生生把地壳凿了个对穿。

穿透了某个界面薄膜。

再往下，就是冥界的地界了。

地府炼狱，恶鬼邪魂的栖息之所。

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地，阴风打着旋儿呜呜地刮，

嶙峋的怪石间影影绰绰全是游荡的恶鬼。

那些鬼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缺胳膊少腿，正蹲在石头缝里啃食彼此身上的阴气，

冷不防头顶天穹“轰隆”一声裂开个大洞，

两个金灿灿的身影砸了下来。

落地的冲击波轰然荡开，方圆数里的恶鬼邪魂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便被那股纯阳至刚的劲力碾成了齑粉，连渣都没剩。

靠得近些的阴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手里的锁链钢叉脱了手，滚得满地都是。

一队阴兵从乱石后头冲出来，为首的鬼差举着哭丧棒，扯着嗓子喊：

“什么人！敢在地府撒野——”

话喊了一半，抬头瞧见半空中那两个打得天翻地覆的身影，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阴兵头目赵吏从后头赶上来，一把将那鬼差拽了回去，压着嗓子骂：

“你找死吗？瞧不见那是什么阵仗？金仙打架，你往前凑，嫌命长？”

那鬼差缩了缩脖子：

“赵、赵头儿，那咱咋办？”

赵吏黑着脸望着半空

孙悟空和陈玄已经从地上打到了半空，棒影纵横，金光乱闪，

每一下交击都震得地府的穹顶簌簌落灰，阴风被搅得倒流，

连远处奈何桥下的水都翻起了浪头。

他在地府当差这些年，什么恶鬼凶魂没见过？

可眼前这阵仗，别说管了，他连站近些都觉得腿肚子转筋。

“咋办？”

赵吏一巴掌拍在那鬼差后脑勺上，

“还不赶紧去通知判官和阎王！就说有两个金仙打穿了界面，在地府里头干起来了！快去！”

几个阴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吏站在一块大石后头，仰头望着那两道缠斗的身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瞧得出来，那两个猴子模样的金仙打得虽凶，

可棒子落点都在对方身上，倒没刻意往地府建筑上招呼。

可光是散出来的余波，就已经把方圆几十里的恶鬼清了个干干净净，

再打下去，怕不是连鬼门关都得塌半边。

“真是可怕啊……这就是顶级金仙的威势吗？”

赵吏喃喃着，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在地府当差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恶鬼暴动、阴魂反噬、甚至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妖修打穿阴阳界下来闹事，他都带人平过。

可眼前这阵仗，别说平了，他连站近些的胆气都提不起来。

判官那边也觉着不对了。

地府最深处那间案牍堆满的厅堂里，崔判官正提着朱笔勾生死簿，

忽然他抬起头，觉着脚底下微微发颤，起初还当是哪个殿的鬼卒闹腾，

可那震感越来越密，越来越沉，连头顶的梁柱都簌簌往下掉灰。

紧跟着一个阴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判官大人！不、不好了！有两个金仙打穿了冥界，打到地府来了！”

崔判官手一抖，朱笔差点掉了：

“什么！两个金仙？什么来路？”

“瞧、瞧着……像是两个猴妖！”

崔判官眼皮子一跳，二话没说，招呼上几个同僚判官，远远地往那战斗外围凑。

几个人扒着一块大石头的边儿，探出半个脑袋一瞧

——半空中两个一模一样的猴子打得天昏地暗。

左边那个一棒扫过去，右边那个架住了反手一撩，

棒风荡开，方圆几十里的恶鬼直接化了灰。

崔判官腿一软，扶着石头才没坐地上：

“齐天大圣！？还是两个？”

他哆嗦着扭头冲旁边判官道，

“快、快去禀报阎王！”

阎王殿里，阎王听崔判官派来的人说“有两个齐天大圣打进来了”，

头一个反应是拍桌子：

“胡闹！齐天大圣就一个，哪来两个？你们眼花了不成？”

等阎王亲自随着判官出来，远远地往战场那边一望。

这一看，浑身也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