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比向老怪讲究得多。第二天上午到的，没翻山脊，走的是山坳东边的河滩正路。穿一件靛蓝斜襟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拿银簪绾着，脚上一双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手里拄着一根藤杖。藤杖上缠着绿油油的藤蔓，叶子还新鲜着，一看就是刚折的。

她走到道场边界碑前面站定，藤杖往地上一拄，冲洞口方向喊了一声：“杨修！王屋山孙氏来访，递了拜帖的！”

杨修从洞府出来，手里拎着茶壶和两只杯子。柳护法跟在后面搬了张折叠桌。孙婆婆走到柏树林边上的石桌旁边坐下来，藤杖靠在桌沿上，上下打量了杨修一遍：“金丹中期，年纪轻轻的，印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杨修把茶倒上，“孙婆婆大老远从王屋山过来，喝茶还是看印？”

孙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咂了咂嘴：“茶一般。印我肯定要看，但不像向老鬼那么急。我先跟你说个事——王屋山南麓有个地脉节点，我用了三十多年，最近地脉煞气往洛阳方向流的速度快了三倍，我那边节点存量大降。是不是你拿印抽的？”

“是我捋地脉的时候把淤积煞气匀到亏空节点去了。王屋山南麓不在河洛地脉主干上，我没动那边。你那边节点存量降了是因为地脉主干流速加快，支线被带着跑了一部分。”

孙婆婆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我换个问法——王屋山南麓的节点，你能不能拿印管起来？管了之后按规矩给我批煞气，我就不用自己蹲那儿守着了。”

杨修给她续了杯茶：“王屋山不在河洛地脉覆盖范围内，河洛印够不着那么远。但你要是愿意把王屋山南麓节点接进河洛地脉网络，我可以在红山总枢加一条支线过去，以后你那边煞气按节点分配走。”

孙婆婆端着茶杯琢磨了一阵，忽然把杯子放下了，语气凉了半度：“加支线，走分配。说得好听，不就是让我把王屋山的节点交给你管？我孙氏在王屋山经营了四十多年，你一句话就想收编？”

“不是收编。节点还是你的，我只管主干和支线之间的流量调配。你从节点抽多少煞气我不干涉，但主干流速快了支线会被带着跑，加一条正式支线能让流量稳下来，你那边节点存量不会被抽干。”

孙婆婆看着他，藤杖上的藤蔓忽然动了一下，一片叶子从杖头弹出来，贴着桌面滑向杨修的手背。杨修没躲，那片叶子碰到他手背的瞬间，道胎里的绞杀仙元自己转了一圈，叶子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焦黑卷曲。

孙婆婆眼神变了。

“孙婆婆，试探就不用试了。”杨修把手背翻过来给她看了看，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你修木属性灵脉，我是葬道金丹，绞杀属性专克草木生机。你藤杖里封的那些种子别放出来，放出来也是白搭。”

孙婆婆把藤杖从桌上拿起来，藤蔓缠回杖身上，脸色沉下来：“行。印不给我看，节点不收编，那你这茶我不喝了。”她站起来把藤杖往地上一顿，“我孙氏在王屋山经营四十多年，靠的就是节点煞气。你拿河洛印把主干流速搅乱了，我那边节点存量往下掉，你让我怎么办？蹲王屋山干瞪眼？”

“我给了你方案——加支线，走分配。”

“我不信你。”孙婆婆藤杖点着地面，“你一个金丹中期，拿着印把整个河洛地脉攥在手里，说给我加支线就加支线，哪天你翻脸把支线一掐，我王屋山连一滴煞气都抽不着。除非你把河洛印押在我这儿，等支线建好了再还你。”

杨修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金丹中期的威压放开了三成，柏树林里的气流被压得往下一沉，孙婆婆藤杖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孙婆婆，你金丹中期，我也金丹中期。但我有河洛印。”杨修把印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你脚下这条地脉的煞气存量我随时能掐，掐完了你连藤杖里的种子都催不动。你说我不信你，那你先动手试试？”

孙婆婆藤杖一横，杖头绿光暴涨，十几条藤蔓从杖身里炸出来往杨修身上缠。杨修没动，道域引力场压下去，脚下地脉煞气猛地往上一冲，藤蔓在半空中被煞气裹住，绞杀仙元顺着藤蔓往杖身里灌。孙婆婆脸色大变，想把藤蔓收回去，绞杀仙元已经顺着藤蔓渗进了藤杖内部，杖身上刻的聚灵纹路一层一层暗下去。

杨修往前踏了一步，绞杀仙元凝成掌风拍向孙婆婆。孙婆婆拿藤杖横挡，杖身上刚亮起来的绿光被绞杀仙元一冲，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冒了股青烟。孙婆婆连退三步，藤杖拄在地上撑住身子，嘴角渗出一丝血。

“够了。”杨修把仙元收了，威压也收了，“我不打你。但你回去想清楚——河洛主干流速加快是事实，你王屋山节点存量往下掉也是事实。我给你加支线是唯一解。你信不信我，自己掂量。”

孙婆婆拄着半截藤杖站了好一阵，把嘴角的血擦了，闷声问了一句：“支线多久能建好？”

“半个月。红山总枢到王屋山南麓，中间要经过伊川节点和宜阳节点，我挨个捋一遍顺过去，半个月够了。”

孙婆婆把半截藤杖往地上一插：“建。但建好了我得先试流量，流量稳了我才签分配协议。”

“行。”杨修把申请表掏出来递给她，“填表。十五个工作日内批。”

孙婆婆接过去蹲在地上填了，字写得比向老怪工整得多。填完了把表拍在桌上，拔起半截藤杖往河滩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扔了一句：“宜阳那个独眼老头比我早到洛阳，他没走山坳正门，昨天晚上摸到邙山西麓去了。你当心点，那人修的是地煞风，走路没声没息，比我跟向老鬼难缠。”

杨修把表收好，往西边山脊方向看了一眼：“知道了。”

柳护法从柏树后面转出来，把折叠桌收了，笑嘻嘻地说了句：“金丹中期打金丹中期，把人家藤杖打断了。这战绩传出去，后面那个独眼老头得掂量掂量。”

“掂量好了最好。掂量不好我就再打一场。”杨修把茶壶拎起来往洞里走，“先把孙婆婆的支线方案拟了，半个月之内得建好。宜阳那个独眼老头等他露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