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化肥是小卖部挣的，账上写清楚。”

“写了。‘小卖部盈利购化肥两袋’。”

陈老栓点了下头，把烟点着。“月底社员会，你提一句。”

“你不说我也会提。”

社员会定在月底最后一天晚上，队部院子里扯了盏电灯，全队男男女女搬着板凳来了一院子。李长福站在电灯底下，手里拿张纸，先说了秋耕种麦的安排，又说了水渠清淤的事，最后把纸翻了个面。

“还有一件事。咱队小卖部承包给陈守田，头一个月盘账，除去本钱挣了八块四。陈守田拿出三块钱给队里买了两袋化肥，已经入库了。”

底下嗡嗡了一阵。老李头坐在头一排，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刘寡妇：“听见没？化肥。”

李长福拿手往下压了压。“我多说两句。小卖部是队里的，以前赵老五承包，一个月交五块，货架上半空着，社员买啥没啥。陈守田接手一个月，货架满了，挣了钱还知道给队里买化肥。”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这才叫集体的小卖部。”

院子里安静了两三秒，老李头头一个拍巴掌，稀稀拉拉几声，接着刘二柱使劲拍了两下，掌声才连成片。

陈守田坐在最后一排，没往起站。秀兰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哥，队长夸你呢。”

“听见了。”

“你咋不站起来？”

“站起来干啥？让人看猴？”

秀兰抿着嘴笑，拿脚踢了他一下。

掌声落下去之后，李长福又说了几句秋耕的零碎事，会就散了。人们搬着板凳往院门口走，陈守田落在后头，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往院门口走的时候，眼角扫到墙根底下有个人影没动，还坐在板凳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赵老五。

他没走。从头到尾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根的位置，听完了整场会。陈守田经过他跟前的时候，赵老五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抬头，但开了口：“化肥两袋？”

“两袋。”

“碳酸氢铵？”

“嗯。”

赵老五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土。“你比我大方。”说完把板凳往胳肢窝一夹，往院门口走，走得不快不慢，跟平常人一样。

刘二柱从后头追上来，等赵老五走远了才凑到陈守田耳朵边上：“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陈守田把队部院门的插销插上。“意思是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啥了？”

“听进去他那套不灵了。”陈守田把钥匙交给李长福，转身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秀兰在前头跟刘二柱媳妇搭伴走，俩人嘀嘀咕咕说县里纺织厂的事，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刘二柱跟陈守田并排走，走了半截忽然想起啥：“哎，赵老五今天来开会，赵婶没跟着。以前开会他俩都一块来。”

“他一个人来，说明他还在琢磨。”

“琢磨啥？”

陈守田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账本硬邦邦的边角。“琢磨是接着蹲门槛上抽烟，还是站起来干点啥。”

走到自家巷子口，陈守田站住了。铺子门板关着，但旁边山墙上贴告示的地方多了张纸条，月光底下看不清字。他凑近了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换粮价目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棒子换盐，一斤半换一斤。

字是赵老五的。陈守田认得那笔迹，跟赵老五当初写还款计划时一个样，横不平竖不直。

刘二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他这是——”

“他这是把咱的价目表抄了一份贴出来了。”陈守田把纸条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家里还有存粮，他拿存粮换东西，价跟咱铺子一样。”

“他这不是跟咱抢生意？”

“他拿啥抢？他铺子都关了。”陈守田把纸条叠好揣兜里，“他这是试水。看村里人认不认他的价。”

“那咱咋整？”

陈守田把铺子门板卸下来一块，探手进去摸到柜台上的火柴，擦了一根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地。

“咱明天一早把价目表重新抄一遍，字写大点，贴到他纸条旁边。”陈守田把油灯搁到窗台上，“他贴一张，咱贴一张。他写五个字，咱写五十个字，把换啥、咋换、找谁换，全写清楚。”

刘二柱挠了挠头。“这不成了打擂台？”

“打啥擂台。”陈守田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铺子里一股煤油和洋碱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他愿意拿存粮换东西，说明他认了这个规矩。认了规矩，就是村里人了。”

刘二柱咂摸了一会儿这话，忽然笑了。“你这话要是让赵老五听见，他准得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