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得意。”陈守田把烟掐了，“赵老五这人，低得下去也抬得起来。他今儿低头，是让公社摁的。哪天公社那头松一松，他脖子还得梗起来。”

“那咋整？”

“不咋整。咱把铺子开好，账目记清，价目表贴墙上。他梗脖子，咱就拿政策说话。”陈守田往铺子方向走，“对了，你盯着点赵大强。赵老五写了还款计划，赵大强那头准有动静。”

刘二柱跟上来。“啥动静？”

“赵老五交钱，赵大强就得往外掏。他姑那十五斤白面、老李头那六十斤棒子——这些账赵老五收不回来，赵大强就得替他五叔填窟窿。你猜赵大强填不填？”

“悬。那小子比猴还精。”

“他不填，赵老五就得跟他翻脸。翻脸才好——赵老五的帮手本来就剩赵大强一个顶用的，俩人一掰，赵老五就剩光杆了。”

刘二柱一拍大腿。“所以赵大强要是跑——”

“他跑不了。”陈守田推开铺子门，“赵老五写还款计划这事，全村马上就得知道。赵大强脸皮再厚，也扛不住村里人戳脊梁骨。”

话撂下不到一天，第二天清早刘二柱就蹿到陈守田院门口，棉袄扣子都扣岔了一颗。“守田！赵大强走了！”

陈守田正蹲在压水井边洗脸，满脸水珠子没擦就抬起头。“走了？上哪了？”

“外村！他姑家那个村的亲戚，姓吴，在柳树沟。天没亮就收拾东西，拿麻袋裹了个包袱，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从西头土路走的。我让我媳妇跟到岔路口，看他拐上往柳树沟的道了才回来。”

陈守田拿毛巾擦了两把脸。“他说啥了没有？”

“说了！”刘二柱接过陈守田娘递来的水瓢灌了一口，“走到村口碰见老李头起早拾粪，老李头问他‘大强这么早出门啊’，赵大强撂了句话——‘在这儿没脸待了，出去躲两天。’”

陈守田把毛巾往铁丝上一搭，笑了一声。“没脸待了？”

“原话。”

“他倒实在。”陈守田进灶屋拿了块饼，掰一半给刘二柱，“赵大强这一走，赵老五的帮手就散了。你想想——赵老五写还款计划，赵大强跑外村，孙福来前天驮粮回来再没露过面。赵老五身边还剩谁？”

刘二柱掰着指头数了数。“没了。就剩他婆娘。”

“对喽。”陈守田咬了口饼，“他婆娘能帮他记账还是能帮他跑腿？啥也帮不上。赵老五这回是真孤了。”

陈守田娘从灶屋探出头来：“赵大强走了，那他姑那十五斤白面咋整？”

“赵老五自个儿兜着。”陈守田把饼咽下去，“他写的还款计划上可没写‘赵大强代还’。吴干事认的是赵老五的手印，不是赵大强的。”

刘二柱嘿嘿笑了两声。“赵老五这叫——赔了侄子又折兵。”

“少贫。”陈守田把剩下的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二柱，你今儿去趟柳树沟，别进村，就在村口小卖部买包烟，跟人唠两句，问问赵大强是不是住他姑家。问清楚了就回来，别多待。”

“你这是——？”

“赵大强说‘躲两天’，我信他个鬼。他要是真躲，不会往亲戚家跑。亲戚家最容易被找着。”陈守田把院门拉开，“他往柳树沟跑，八成是去搬救兵——他姑父在柳树沟大队当会计，跟公社粮站的人熟。赵大强想走粮站的路子，把赵老五那八百斤粮的案底抹了。”

刘二柱脸色变了。“那咱——”

“咱不拦他。”陈守田站在院门口，日头从东边房顶上冒出来，照得巷子里的冻土明晃晃的，“他走粮站的路子，咱就走公社的路子。吴干事那边材料都递上去了，纪委立的案，粮站一个大队会计抹得掉？”

刘二柱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含含糊糊说：“那我去了。”

“等等。”陈守田回屋拿了五毛钱出来，“买烟别买次的，买盒好的。跟人唠嗑的时候别问赵大强，问‘柳树沟大队会计姓啥’。人家说姓吴，你就说‘哦，听说吴会计有个外甥在咱那边跑买卖’。人家要是接话，你就听着。人家不接，你抽完烟就走。”

刘二柱把钱揣好，骑车走了。

陈守田站在院门口，看着刘二柱的自行车拐上西头土路。赵老五家方向安安静静，烟囱没冒烟。赵大强跑了，赵老五连早饭都没做。他转身进院，他娘在灶台前头擀面，头也不抬地问：“赵大强跑了，赵老五那头还盯着不？”

“盯着。不过不用咱盯了。”

“谁盯？”

“他自己盯自己。”陈守田蹲到灶膛口添了把柴，“还款计划在他手里攥着，月底交不上钱，公社找他。赵大强跑了，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比咱还急。”

他娘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那咱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