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回来第七天了，陈家的灶膛火比往日烧得早，灭得晚，可灶屋里没人说笑。

秀兰天天跟着她娘下地薅草，回来抢着挑水扫院，见人就低头。陈守田有一回半夜起来解手，瞧见西屋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凑近了一听，秀兰压着嗓子抽鼻子，抽一下，擤一下，跟小猫喝水似的。他在门外站了半晌，到底没推门。

第二天一早，秀兰蹲在压水井边洗菜，眼皮肿得发亮。陈守田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秀兰，今儿跟我上东洼锄豆子。”

“哥，我帮娘晒被单——”

“被单我晒。”陈守田把锄头塞她手里，“你老闷在院里，人都闷傻了。”

秀兰攥着锄头把，嘴瘪了瘪：“哥，我是不是给家里惹事了？”

陈守田拿草帽往她头上一扣：“你惹啥事了？厂里那点破事，是马三使坏，跟你没关系。走，锄地去。”

兄妹俩刚出院门，刘二柱骑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车还没停稳就喊：“守田！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

陈守田看他脸色不对，把秀兰往前面支：“你先走，我随后到。”

秀兰看了他俩一眼，扛着锄头慢吞吞往东走了。刘二柱把车支好，凑过来压着声：“村里有人传闲话，说陈家跟赵老五斗，把秀兰的工作斗没了，不值当。”

陈守田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扇了两下风。“谁传的？”

“还能有谁——赵大强这两天串了七八家门，嘴上说‘看看婶子’，坐下就唠秀兰的事。”刘二柱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他说‘秀兰在厂里干得好好的，要不是她哥跟五叔闹，能让人撵回来？’”

“还有呢？”

“还有人说——”刘二柱拿树枝戳了戳地，“说守田太贪，抢了小卖部还不知足，非要把赵老五往死里整。”

陈守田把草帽扣回脑袋上。“这话谁说的？”

“老闷他兄弟，在代销点门口跟人唠嗑，说漏了嘴。我问他听谁说的，他支支吾吾，说是‘大伙都这么传’。”

陈守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赵大强串门，老闷他兄弟传话——这俩人凑一块，闲话就长腿了。”

“咋整？要不我找老闷他兄弟说道说道？”

“说道啥？你一说道，他更来劲，回头又传‘陈家不让说话’。”陈守田把锄头扛肩上，“你该干啥干啥，秀兰的事我来办。”

刘二柱骑车走了。陈守田走到东洼地头，秀兰已经锄了半垄，锄头抡得又急又重，土坷垃砸得粉碎。他蹲在地头卷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

“秀兰。”

“嗯。”

“村里有人说闲话，你听见没有？”

秀兰的锄头停了一瞬，又落下去。“听见了。”

“你咋想？”

秀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哥，要不我去找赵老五认个错，让他跟厂里说说——”

“你认啥错？”陈守田把烟往地上一摁，“你错哪了？盘货你签了字，棉纱丢了你没动，马三要扣你工资，你哥去问了两句，这就成错了？”

秀兰眼圈又红了，拿手背一抹：“可人家说……”

“人家说啥你听啥？人家说你是赵老五的侄女，你认不认？”

秀兰不吭声了，眼泪啪嗒掉在锄头把上。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锄你的地。闲话长不了，你哥有数。”

话虽这么说，陈守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赵大强串门传闲话，老闷他兄弟当传声筒，这路数他太熟了——不跟你当面锣对面鼓，专在背后下蛆，等你反应过来，一村人的唾沫星子已经把你淹了半截。

晚上吃饭，秀兰扒了两口就撂了筷子，说困，回屋了。陈守田娘往西屋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啥，把剩菜拿纱罩扣上。

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陈守田坐他对面，拿草绳编筐底，编了两圈，陈老栓开口了：“村里闲话，你打算咋办？”

“没打算。”

“没打算？”

“闲话这东西，你越按它蹦得越高。”陈守田把草绳勒紧，“赵大强串门，老闷他兄弟传话——他俩爱传传去。咱该干啥干啥，秀兰该下地下地，铺子该开门开门。”

陈老栓抽了口烟，没接话。

陈守田娘在灶屋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忽然停了。她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站到堂屋门口：“守田他爹，我跟你商量个事。”

陈老栓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说。”

“要不咱把小卖部让给赵老五，换秀兰回去上班。”

陈守田手里的草绳停了。陈老栓没吭声，烟锅子里的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守田娘往前走了两步：“我不是说丧气话。秀兰那孩子要强，天天在家憋着，嘴上不说，夜里偷偷哭。我这当娘的听着，心里啥滋味？小卖部挣多挣少，能比闺女要紧？”

陈老栓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让出去，赵老五就能让秀兰回去？”

“他说的嘛——只要咱把铺子让出来，秀兰的事他去厂里说。”

“他说的？”陈老栓把烟杆往地上一戳，“他赵老五啥时候说话算过数？他扒咱渠的时候咋说的？‘就扒一锹宽’，结果扒了三尺。他卡老李头家盐的时候咋说的？‘就卡三天’，卡了半个月。他嘴里跑舌头，你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