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老人的脸，

天花板上有块旧水渍，被他看得移了三次位置。

窗外的车过了一夜，空调外机在墙外咯咯地响。

他数到第七百只羊，天没亮，人也没困。一会儿是孙晓东在书店里泪流满面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看到夜归人就吓得腿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害怕，也说不上麻木。

更像是一种责任，还没落地，就先压了下来。更像是…

…

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野坐起身，看向床头柜上那块旧跑表。

表盘在黑暗里发着极淡的光，

光很弱，隔着一米多几乎看不见，只有盯着久了，才觉出一点亮。

像旧灯泡快烧坏时，剩下的那点余温。23:59，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

“你到底是什么？“陆野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逃避，而是认真地去想。

捡到这块表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夜跑主播，白天被老板和甲方折磨，晚上靠跑步和直播解压。

他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安全“。

房租一千八，工资八千，扣完还剩一点点。

这一点点，就是他全部的底气。

可自从戴上这块表，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世界没变，变的是他看世界的那双眼睛。

那个世界里，有没能接到孙子的老人，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有无数个在深夜里游荡、无人问津的灵魂。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夜归人。

名字这东西很怪，一旦叫出口，那些影子就不再是麻烦，而是人。

“夜归人……“陆野喃喃道，“在夜里，等待回家的人。“他忽然想起了老人。

老人等了很多年，就为了见孙子一面，

等的人，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

而知道了的，往往已经走不动了。确认孙子过得好。

当他知道孙子长大了、成绩很好、有爸妈陪着时，他释然了，然后就那样，平静地消失了。

那不是一个恐怖的鬼故事。

这是一个有人替他撑到最后的故事。

那是一个遗憾，终于被弥补的故事。

他想起老人走前那一步，迈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

可他还是走了。

陆野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眼眶有点热，他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

“也许，“他低声说，“我能看见他们，不是为了让我害怕，而是为了让我，帮他们。“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根扎下去的地方，有点疼。

他想起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

她昨晚蜷的位置，和今晚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到有点过分。

昨晚，他因为害怕和疲惫，选择了无视。

结果，表盘冰凉，能力反噬。

凉意过后，他手腕上多出一道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