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殓婆墓后室到竖井。
那一声过去了，屋里又静下来。 小伍以为是听岔了。他右边这只耳朵这一年老是听岔，听岔了就不算。他张嘴想说一句孟大哥咱走吧，嘴还没张开，旧道里又响了。 扑。 比刚才那一声近。还是那个声，一件衣裳让人拎着两个肩膀，往外一抖，抖开了，衣襟甩出去，甩得兜着风。抖完了，停一停。停的那一阵，什么动静都没有，长得小伍心里头数到了七。 扑。 又近了一截。 “抖一件，叠一件。”孟庆和说，嗓子是哑的，“医院那个人说的……” 杜老七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孟庆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手电光压在脚底下一尺，谁也不往旧道里照。小伍往那个黑窟窿那边偏了一下眼睛，就一下，看见窟窿口的上沿，砖缝里伸出来一根铁钩子，钩子上挂着一只铃。 铜的，巴掌大，铃口冲下。铃舌拿红绳缠着，缠了好几道，缠得死死的，跟前室那些手腕子上的红绳一个红法，鲜的。 风从旧道里出来了。 是一股凉风，带着那股新布的味儿，从窟窿里往外冒，冒到铃那儿，铃晃了一下。 铃身晃过去，又晃回来，铃舌让红绳缠着，碰不着铃壁，一丁点声响都不出。 杜老七站住了。 他前一刻还攥着孟庆和的胳膊，后一刻手就松了，松得跟断了线似的，从孟庆和胳膊上滑下去，垂在身子两边。他站在那儿，脸冲着那只铃，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怕，不急，那半边的笑也没了，眼睛睁着，冲着铃，跟冲着一堵墙一样。 “杜老七。”小伍叫他。 他不动。 扑。旧道里又抖了一件。 “七爷！”小伍顾不上了，拿手去拽他袖子，“七爷您走啊——” 杜老七的嘴动了。他的眼睛还是冲着那只铃，嘴唇一张一合，挤出来两个字，挤得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的。 “拍我。” 小伍愣了一下。 “拍我。”杜老七又说了一遍，“拍一下，我走一步。” 小伍抬手，照着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拍得不轻，啪的一声。 杜老七的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小伍又拍。他的右脚跟上来一步。 “走。”孟庆和说，声音劈了，“往外走，谁也别回头。” 孟庆和打着手电走在头里，照着脚底下一尺，嘴里念念叨叨的，念得飞快，小伍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像是书，一句挨一句，不带喘气。小伍在杜老七身后，一只手拍他肩膀，一只手护着胸口的相机，那只手一攥，“咔嚓”一声，他当是自己手指头关节响。拍一下，他走一步。拍一下，他走一步。小伍在心里头数，跟周野走道数步子似的，一，二，三，数到十，从一再数。三个人从后室钻出那道矮门，进了前室，顺着那一排砖台往外走，一座，两座，三座，砖台上那些人脸冲着顶，手腕子上的红绳一根一根从手电光边上滑过去。 身后那个声音跟出来了。 扑。停一停。扑。 不远，也不近。他们走得快，它也快；小伍的手拍得慢了，杜老七走得慢了，它也慢下来。走到第五座砖台跟前，孟庆和脚底下绊了一下，三个人一齐停住了。 后头也停了。 一点声音都不出了。小伍站着，手搭在杜老七肩膀上，搭着不敢拍，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嗓子眼里跳，听见孟庆和的喘气，听见后头那一片黑里，静的，静的，静得连他自己的耳鸣都盖过去了。 他拍了一下。 杜老七迈了一步。 扑。后头又响了。 杜老七手里那支手电，就是这时候灭的。 先是一闪，又一闪，黄了，暗了，灭了。他脚底下一下子黑了，他身子一歪，伸手去扶，扶在了旁边那座砖台上，一把按在了砖台上那件殓衣上。 殓衣在他手底下碎了。 没声音，就是碎了，跟一张烧过的纸一样，一按就塌下去，塌成一片一片的灰，灰从他指头缝里往下掉。孟庆和的手电照过来，照着那一块，殓衣塌了一个手掌大的窟窿，窟窿里是那一层死虫子，黑的，壳反着光。 杜老七把手收回来了。他的手在抖。 小伍以为他要跑。他没跑。他把那只手伸到后腰，摸出那杆旱烟袋，烟袋杆是乌木的，磨得发亮，烟袋锅子是铜的，他攥着看了一眼，弯下腰，把它搁在那座砖台的头上，搁在那具的脑袋顶上边，搁平了，烟袋锅子冲着门。 取一偿一。 他直起腰来，脸冲着门。 “拍。”他说。 小伍拍。他拍下去的时候，手掌心里是杜老七那件黑棉袄，棉袄冰凉，凉得跟刚从外头雪地里捡回来的一样。 三个人钻出券门，钻进杜家那条老路，猫着腰往上走，土簌簌地往脖子里掉。后头那个声音一直跟着，扑，停一停，扑，跟到券门口，跟进老路，一直在他们身后，在手电光照不着的那一截黑里。谁也不回头。小伍的手掌拍得发麻，拍得没知觉了，还在拍，拍一下，杜老七走一步，拍一下，走一步。 前头有光了。 是井底。齐海东站在那儿，背靠着井壁，左手攥着绳子，手电冲着老路口，照着他们一个一个钻出来。 他一句话都不问。他把绳子往孟庆和腰上一系，系了个扣，拽了三下，上头的绳子绷紧了，孟庆和往上去了。 “一个。”齐海东说。 他把绳子放下来，往杜老七腰上系。杜老七站着不动，小伍在后头拍了他一下，他才抬起胳膊，让齐海东系。 “两个。” 杜老七往上去了，两只脚在井壁上蹬，蹬得土直往下掉。他上到一半，停了一下，脑袋往下一低，像是要往下看，小伍在底下喊了一声七爷别回头，他的脑袋又抬起来了，接着往上蹬。 齐海东把绳子放下来，往小伍腰上系。小伍让他系，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老路口。老路口是黑的，手电照着口子边上一圈土，土是黄的，再往里就照不进去了。 那个声音不跟了。 小伍站在那儿，等着它再响。它不响。是它停了，还是它就站在那一截黑里，站在离口子三步远、手电照不着的地方，等着，他说不上来。他后脊梁上那一溜汗，顺着裤腰往下淌，淌到哪儿凉到哪儿。 齐海东把扣系死了，拽了两下，冲上头拽了三下。 “三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