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砚是在第二天午后醒的。
最先动的不是眼睛,是嘴唇。
余里衍一夜没合眼,靠着车壁打了个极短的盹,听见旁边有一声很轻的气音,立刻睁开。车已经停在一处废弃驿舍后院,窗纸破着,风从缝里往里钻。老医吏正蹲在火边熬粥,听见她起身,也跟着回头。
韩砚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余里衍俯下去:“你说什么?”
没有回答。
她把耳朵凑近,听见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字。
“水。”
这一个字把她钉在原地。
不是抽动,不是无意义的喘息,是一个要求。
老医吏已经走过来,伸手摸韩砚额头,又探脉,脸上的表情比昨夜更怪。他没敢马上喂水,只用布沾湿嘴唇,等韩砚再开口。
“水。”
第二次清楚得多。
余里衍把碗接过来,只让他含一小口。韩砚吞得很慢,中间呛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余里衍盯着那一点表情,几乎想笑。
会呛,会皱眉。
这些本来毫无价值的小事,现在比所有旧案都值钱。
韩砚眼皮动了很久才睁开。
最初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对着屋顶发散。余里衍没敢叫他,老医吏也没说话。过了片刻,韩砚的眼珠慢慢转向火盆,再转向窗,最后停到她脸上。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
余里衍心口一紧。
“我是谁?”
韩砚盯着她。
停得有点久。
久到她已经开始后悔问这句话。
“你一夜没睡?”他说。
余里衍没动。
韩砚又闭了一下眼:“脸比我还难看。”
老医吏手里的木勺啪一声掉进锅里。
余里衍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韩砚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你哭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冷。”
韩砚视线往火盆那边挪:“火这么大。”
“你管得着么?”
这句话说出来,余里衍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韩砚像想笑,嘴角只动了一点,马上因胸口牵扯皱眉。老医吏赶紧让他别说话,韩砚却偏偏还问:“到哪儿了?”
余里衍回答了驿舍名字。
“其他人呢?”
“先走了。”
“箱子呢?”
她沉默。
韩砚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慢,却让余里衍知道,他记得。
不是只认得她。
还记得昨夜之前发生过什么。
“箱子还在。”她说。
韩砚没有再问。
老医吏在旁边松了口气,低声道:“认人,认路,记事。”
韩砚听见了:“你别这么念,像验牲口。”
老医吏愣了一下,竟笑出来:“还能骂人。”
“这也记?”
“记。”
“那给我写好听点。”
“写什么?”
韩砚想了想:“神志尚清,脾气欠佳。”
余里衍终于笑了一声。
笑完以后,屋里反而安静了。
因为三个人都知道,现在越像平常,昨夜那件事就越难装作没发生。
韩砚先开的口。
“你用了?”
余里衍没有问“什么”。
“用了。”
“我说过不要。”
“我记得。”
“你还用了。”
“对。”
韩砚看着她。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追问细节。这反而比怒骂更难受。余里衍坐在床边,手放在膝上,像等一场迟早要来的审问。
很久以后,韩砚问:“我断过气没有?”
老医吏想回答,余里衍先说:“很弱,后来摸不到。是不是完全断过,我不敢写死。”
韩砚点了一下头。
“多久?”
“不知道。”
“旧案做到哪一步停的?”
“出现呼吸、脉和回温以后就停了。”
“后面没加?”
“没有。”
韩砚看向她的手。
余里衍指尖上还有昨夜翻旧纸留下的黑灰。
“记录呢?”
“拆开了。”
“谁拆的?”
“我。”
韩砚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