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回刻的。”他说。
“何九?”年轻人问。
“不知道。”
“跟牢房那本是不是一样?”
孟庆和仍没答。
他把《城南杂记》里那半页抄本拿出来,没有贴墙,只举在手里对照。
抄本记的是:问旧事,换人再问,看会不会自己说冷、饿、痛,若只随口令行动,不让同一人继续发令。
墙上能辨出的残字,没有一句完整重复。
可它们像更粗糙的前身。
“问其旧……”
“……自言寒……”
“……饥而不求……”
“痛……”
“从令者……”
最下面还有一行。
只剩四个能勉强辨认的字。
“三问皆应。”
小伍不在。
否则他大概会当场喊出那半句“若三问皆……”。
现场反而安静得厉害。
孟庆和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才说:“抄本可能不是凭空来的。”
许文清问:“后面呢?”
“墙上没有。”
“你那本也没有?”
“也没有。”
两个缺口恰好停在同一个位置,并不能自动补成答案。
梁秋雁从外面说:“先拍。”
她拍得很慢。
一张全墙,一张带方台,一张只拍文字,最后又让周野把尺子立在旁边,留下尺寸。
拍完以后,她忽然问:“这里为什么有烟灰?”
谢师傅抬头看顶。
石室没有烟道。
墙顶却有一道很细的通风孔,朝外不是山坡正面,而是往上接进一条天然石缝。若曾在这里点灯或生小火,烟能慢慢散出去,但人长期待着仍会很闷。
周野看方台。
“不是住人的地方。”
“也不是死人住的。”孟庆和说。
许文清这次没纠正。
真正让所有人不舒服的,是石室里没有任何值得陪葬的东西。
没有金银,没有器皿陈设,没有墓主身份。
只有能关人的双门、能插横木的夹道、一张带系缚磨痕的石台,以及一墙像是有人反复记录“这个人还算不算正常”的残字。
何九坟在上面。
何九本人可能在很多年后才被埋到这处更老结构附近。
“他为什么葬这儿?”年轻人问。
没人知道。
下午撤出时,谢师傅发现方台背面还有一个很浅的小孔。
孔里塞着一小团已经发黑的布。
没有人掏。
许文清直接给它编号,留到正式取样再处理。
这一次,连周野也没催。
他们刚走出外门,梁秋雁忽然回头拍了一张。
照片里,两道门一前一后。
最里面那间小石室只露出一个黑角。
孟庆和问她为什么拍。
“你们都在看字。”她说,“我想留一张没字的。”
“拍门?”
“拍距离。”
她指着两道门之间那截只能站一两个人的夹道。
“墙上那些话是在判断什么,我不知道。”
“但修这里的人先做了一件事。”
“什么?”
“把要判断的那个,和外面的人隔开。”
这句话没有被任何人写进正式记录。
许文清听见了,却也没有反驳。
回县城的车上,孟庆和一直捏着那张《城南杂记》抄页。
“若三问皆……”
后面还是空的。
可现在,这半句话已经不再像一个孤零零的怪规矩。
它有了一个地方。
一个先关门,再问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