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山声音还是不急。
他先说铜镜。
“镜背纹样仿得像早期式样,但钮座太规整,边缘车磨痕也晚。照片有限,我不敢断具体年代,不过至少不是它想装的那个时候。”
孟庆和问:“石龛铜片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片东西我反而不敢说假。铜可能旧,刻痕也可能旧。可它现在的位置不可信。”
梁秋雁抬眼。
裴继续说:“右边两处固定痕比左边新,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还有一点,若照片方向没记错,这个符号被摆成了最方便站在前室看懂的角度。古墓里真正的施工记号很少照顾观赏。”
小伍在旁边无声地张大嘴。
这和梁秋雁这几天得出的结论几乎一样。
裴没有趁机讲什么“我早知道”,甚至提醒他们不要因为器物混杂就断定整座墓是近代伪造。旧墓可能是真的,后世利用也可能是真的,二者可以同时存在。
挂电话前,他只多问了一句:“你们在那里有没有拿东西?”
梁秋雁说:“没有。”
“那就好。”
电话断了。
屋里谁都没立刻说话。
小伍先憋不住:“这人怎么每次都说得这么对?”
孟庆和把电话记录折起来:“说得对不是罪证。”
“我也没说是。”
梁秋雁却把裴的意见单独放到一边,没有混进他们自己的结论。
“我们先看出来的。”她说,“他的只能算旁证。”
她把那张墓轴图重新摊开,在右上角写下新的判断:
真正的山里印,不能只认形。
还要认它在什么地方,朝什么方向,和什么结构发生关系。
以后再看见一枚一模一样的印,反而要先怀疑。
晚上收工后,梁秋雁又单独去看了齐海东一趟。齐的右手手指能动,医生让他这几天别提重物,他却正用左手给绳结重新分类。小伍白天把事故全怪在自己身上,回来后一声不吭,把常用那卷细绳又检查了两遍。
梁把墓轴图给齐看。
齐没先看印,先问:“要是昨天再进去,第二道落石在哪?”
周野指向图上后室门洞北侧。齐用左手在纸上比了一下,发现那套木楔正好布在最容易让人绕开第一处危险后继续往里的位置。
“这人懂人会怎么躲。”他说。
孟庆和皱眉:“什么意思?”
“第一根楔子露一点,让胆小的退。胆大的会从另一边走,第二根线就在另一边。”
屋里又静下来。
这不是古墓机关最可怕的地方,反而是后世布置者知道后来人会观察、会绕、会自作聪明。
梁秋雁看着图,忽然觉得“假墓”两个字太轻了。它不是戏台布景,也不是随便塞几件假古董骗钱。它把真墓、真山势、旧器物和后来人的判断习惯一起拿来用了。
她拿铅笔在照片背后写了一句:假的不是环境,假的是解释。
写完又划掉。
孟庆和问:“怎么了?”
“太像结论。”
“你还嫌结论像结论?”
“照片先留照片,别替它说太多。”
这回轮到孟庆和笑了。
他发现梁秋雁最近也学会了他们那种讨人嫌的习惯:能少断一句,就先少断一句。只是她和孟不同,孟靠文字拆时间层,梁靠的是画面。照片不会告诉她真相,却会把当时谁站在哪儿、东西朝哪儿、什么后来被人摆正,钉死在一张纸上。
有些谎话,正面看很像真的。
换一个角度,就露了缝。
小伍看着纸上的两枚图样,忽然笑不出来了。
过去他们最怕的是找不到。
现在多了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有人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所以把“答案”做得太像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