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来人这件事，是小伍先听见的。

上午他去买烟，刚拐进供销社旁边的小胡同，就被修自行车的老韩叫住。老韩手里还捏着一截内胎，压低声音问：“你最近是不是又跟周野进山了？”

小伍心里一紧，脸上先笑：“我不进山还能进北京饭店？”

“少扯。公安在问呢。”

这句话像一瓢凉水。

小伍没敢再贫，问谁在问。老韩说是城关派出所的沈建国，昨天先去了赵满仓家，又找了几个和杜老七走得近的人，今天一早文化馆那边也有人往北边村子跑，问盗洞、旧坟和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收铜器。

小伍买烟的钱攥在手里，半天没递出去。

“问我没有？”

“现在还没有。”老韩瞥他一眼，“所以你最好别自己往跟前送。”

小伍烟也不买了，掉头就走。

回到落脚处时，周野正把前几天的照片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齐海东在检查绳包，梁秋雁坐窗边给北京那卷底片编号，孟庆和则拿着一本地方志，把“北马槽”几个旧地名一条条对。

小伍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都停。”

四个人同时抬头。

“公安开始问了。”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他把老韩的话复述一遍。齐海东先问时间，梁秋雁问文化馆那边是谁，孟庆和问有没有提第一墓。小伍全答不上来，只知道赵满仓、盗洞、外地人、铜器这些词已经被串到一块儿了。

周野听完，把桌上的山图合上。

“今天谁也不进山。”

小伍本来以为这就算结束，没想到中午饭刚吃一半，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两个人。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旧警服，脸不凶，眼睛却很稳，自我介绍叫沈建国。后头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灰棉大衣，腋下夹着文件袋，说自己叫许文清，在县文化馆负责文物登记和地方史料。

小伍端着饭碗，第一反应是把筷子放得特别端正。

沈建国看见了，反而笑了一下：“别紧张，问几句话。”

小伍立刻说：“我没紧张。”

齐海东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野把人请进来，没有忙着递烟，也没有解释。他心里已经在过一遍口径：可以说进山，可以说看旧路，可以说帮孟庆和找地方史迹，但第一墓里拿过什么、杜老七抢过什么、尸体后来不见了，这些一句都不能乱。

问题比他预想的更普通，也更难躲。

“最近一个月，你们去过北边山里几次？”

“几次，记不准。”

“干什么？”

周野指了指孟庆和：“他查旧地名和墓葬分布，我懂点山路，陪他走。”

沈建国没看孟庆和，仍看周野：“夜里去过没有？”

周野停了一下：“有一次回来晚了。”

“哪一次？”

这就不好答了。

梁秋雁从旁边接过去：“有一回拍照等光，耽误了。”

沈建国这才转头看她：“你也跟着去？”

“我拍照片。”

“墓里的也拍？”

小伍手里的饭碗差点响。

梁秋雁却只是皱了皱眉：“什么墓？”

许文清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最近山里有几处旧墓被动过，有的不是新盗洞，但也有人进去过。我们不是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坟，是问有没有碰过墓葬本体。”

他问得比沈建国更细。

孟庆和摘下眼镜擦了一下：“我做地方史，见到裸露砖券、塌口会看，但我知道规矩，不会随便动器物。”

这是真话，但只是真话的一部分。

许文清点点头：“那最好。现在国家对文物这块比前几年管得严，出土东西不是谁捡到就归谁。尤其墓里的，倒一道手，事情就变了。”

小伍听到“倒一道手”，耳根开始发热。

沈建国像没看见，继续问赵满仓。

“你们认识他吗？”

周野说见过。

“死前几天见过没有？”

“没有。”

“听说过他去过山里？”

“听说过。”

“谁说的？”

小伍嘴快，差点把杜老七说出来，舌头硬生生刹住：“县里都传。”

沈建国看了他两秒：“县里传的东西可多了。还有人说他是被辽墓咒死的。”

小伍脸一下僵住。

沈建国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却没追着嘲笑，只说：“人死了就是人命案里的事，怕鬼没用。我们查他死前见过谁、喝过多少酒、去过哪儿。你们要是知道什么，最好别因为怕惹麻烦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