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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回来的人是谁

阿鲁真第二次见那只黑漆匣子,是在开春以后。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宫墙根下仍有一层脏白的冰。她抱着一叠新抄的旧案穿过廊下时,几个小内侍正往库房搬粗盐,盐袋一落地,白末从麻布缝里扑出来,落在黑砖上。

她停了一下。

“送哪儿?”

领头的人说是膳房。

阿鲁真没再问,却想起那句“盐后即静”。

半个月来,她和萧成礼把能找到的旧档重新分了三类。

第一类最容易看懂:人病着,用药后活下来。

第二类开始含糊:人已经气绝或近乎气绝,按旧法处置后重新出现呼吸、体温、动作。

第三类最麻烦。记录者自己都不知道该叫活还是死,只写“复”“起”“可行”“能食”,偶尔有人在旁边添一句“神识异”“畏光”“不寐”,很快又被后来的抄手省掉。

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第三类里不断出现盐。

不是当药吃。

是撒在床边、棺边、门槛、储藏处,甚至浸过布后贴在皮肤上。不同卷宗写法完全不一样,有的说能“定魂”,有的说能“却邪”,还有一份中原旧抄只写“盐后即静”,连主语都没有。

萧成礼最讨厌这四个字。

“什么静?人静?手静?不叫了?还是死了?”

阿鲁真坐在案边,把另一张纸翻过来:“你问我,我问谁。”

“写话的人。”

“死了。”

“那就挖出来问。”

阿鲁真终于笑了一下:“你跟旧纸置气有什么用?”

“有用。至少我不会把它当神谕。”

他们争的时候,李医官一直在另一边验一份宫中近年试过的记录。

那不是死人还生,只是一名重病军士。病人高热、神昏,几日不眠,服过从旧方里减去大半药料的汤剂后,热势退了一些,人却变得异常安静。旁人叫他吃饭,他吃;让他躺,他躺;问疼不疼,他说不疼。

负责的人把这些都记成“效”。

李医官问:“他后来呢?”

来送记录的小医官答:“活着。”

“我问后来。”

“能走,能吃,也听得懂话。”

“认家里人吗?”

对方愣了一下:“这个没写。”

“睡觉吗?”

“没写。”

“自己会不会说饿,会不会说冷,会不会想回家?”

“……没写。”

萧成礼坐在旁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阿鲁真把纸抽过来,指着那一列“无痛、寡言、听令”说:“这些为什么算好?”

小医官有些不高兴:“病人本来快死了,现在能走,怎么不是好?”

“我没说不好。”阿鲁真道,“我问的是,为什么这三样一定算好。”

屋里没人接。

因为答案太明显。

对一个病人来说,不喊痛、不说话、别人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未必是好事。

可对很多别的用途来说,太像好事了。

李医官把记录合上:“把人带来。”

病人第二天下午被送进来。

他姓高,二十多岁,脸色灰黄,走路很稳。阿鲁真问他叫什么,他答了;问哪儿人,他也答;问父母名字,迟疑了一会儿,说出两个名字。

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萧成礼让人端来一碗温粥。

“饿吗?”

高姓军士看着粥:“可以吃。”

“我不是问能不能吃。”

对方沉默。

“你饿不饿?”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知道。”

阿鲁真后背微微发紧。

她又问:“想回营吗?”

“都行。”

“想回家吗?”

“都行。”

“你最想见谁?”

这次他没回答。

他不是呆,也不是完全听不懂。问军中口令时反应很快,甚至能说出自己所属队伍和上一次换防的位置;可一旦问题落到“想”“怕”“疼”“饿”这些地方,他就像走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前,停在那里。

萧成礼伸手去检查他手臂上的旧伤。

那道伤口还没长好,按理碰到边缘会疼。萧成礼用指腹压了一下,对方连眼皮都没动。

“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那这里?”

还是不疼。

萧成礼没再按。

病人走后,他坐在门边很久。

“他活着。”阿鲁真说。

“嗯。”

“不是你匣子里那些死后复温的人。”

“嗯。”

“也许只是病伤了神。”

萧成礼抬头:“我希望是。”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对。恰恰相反,他第一次真心希望那些旧案全是胡扯,希望高姓军士只是高热留下了后遗症,希望“寡言听令”只是暂时的虚弱。

可第三天,人出事了。

夜里换值时,有人发现那军士仍站在营房门外。值守让他进去睡,他就进去;过一会儿哨声响,他又出来站着。反复几次,像是只会跟着外头的命令变化。

后来一个认识他的同乡过来,把他拉到一边,问他媳妇刚生的孩子叫什么。

他答错了。

同乡以为他故意玩笑,骂了一句,他突然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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