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仓就在院里等了半个钟头,等得不耐烦,又走了。临出门前,他问看院子的年轻人:“七哥啥时候去那边?”
“哪边?”
“山里。”
“你还想去?”
赵满仓脸一下沉了:“我他妈说我想去了?”
年轻人被骂得莫名其妙。
赵满仓走出去几步,又回来:“那墓里那个死人,你们出来时候谁最后走的?”
“七哥吧。”
“他看没看?”
“看啥?”
“死人。”
“你问这干啥?”
赵满仓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还是喝。
酒能让他困一点,可一闭眼就梦见那条墓道。梦里手电怎么也照不亮,石台上空着,身后却有人用很慢的速度往前蹭。
他醒过来时天还没亮,背上的汗把秋衣都湿透了。
媳妇翻了个身:“又折腾啥?”
赵满仓坐着没动。
过一会儿,他摸黑去桌上倒酒。
第二天傍晚,他还去过一趟公共浴池。澡堂里热气大,别人坐水池边侃闲话,他一个人靠墙搓了半天手。有人笑他:“你这是把墓灰洗八层皮啊?”赵满仓抬头就骂,骂完却忽然把两只手翻过来看,像真怕指缝里还夹着什么。
回家路上,他在供销社门口买了一包烟,又多买了一小瓶酒。售货员问他家里是不是来客,他说没有。走出门以后,他把酒瓶揣进棉袄最里面,外头风一吹,玻璃碰在纽扣上,叮的一声。
赵满仓当场停住。
他在街边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只是酒瓶。
旁边两个学生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声骂句脏话,快步往家走,走到胡同口还回了一次头。
第三天早晨,赵家院门一直没开。
先觉得不对的是他媳妇。她起来烧火,喊了两声赵满仓,炕上没动静,过去推人,手一碰就觉得不对。
很快院里就挤满了人。
有人去叫卫生所,有人跑去找亲戚,还有人站在大门外往里探头。大夫来得不慢,进去一会儿又出来,只摇头。
具体怎么没的,没人当场说得清。
可不到中午,县城里已经有了说法。
“杜老七的人,前两天进了乱石沟那个辽坟。”
“出来两天,人就没了。”
“早说那墓不能碰。”
消息从街口传到饭馆,从饭馆传到修车铺,再从修车铺传进旧货圈,越传越全。到了下午,已经有人说赵满仓回家以后听见过铃,有人说他死前指甲里全是墓里的黑土,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墓过去就收过七条命。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从赵家人嘴里出来的。
可没人太在意。
杜老七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一间小屋里吃面。
来报信的人站门口,说完半天没听见回应,又喊了一声:“七哥?”
杜老七低着头,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拨了两下。
“真死了?”
“真没了。早上。”
“咋死的?”
“不知道。”
“喝酒了?”
“听说这两天一直喝。”
杜老七没再问。
门口的人等了一会儿:“外头都说……”
“说啥?”
“说那坟收人。”
杜老七抬起头。
那人立刻闭嘴。
屋里很暖,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杜老七把筷子放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乱石沟,马庆山站在后墙前,手掌贴着砖,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老头当时说的不是“里头有鬼”。
也不是“进去会死”。
他只说了四个字。
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