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炭盆的火光温温地浮起一层薄暖，却烘不散朱元璋眼底沉下去的凉意。

朱元璋的视线从南方灵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回案头那册封皮粗糙的卷宗，那是天牢递上来、戚海洋的供词誊本。

戚海洋作为前代沧烬台旧部，在连日审讯之下，吐出了数十年来沧烬台分支散落在天下州县的踪迹，哪些人蛰伏乡野，哪些人依旧抱团游走，哪些人心怀怨愤伺机而动，一一写在纸上。

朱元璋拿到这份供状之后，如同将一把淬了冷光的匕首暂时收进鞘中，只是把卷宗压在层层奏章之下，留作日后的筹码。

他心里清楚，此刻若是借着戚海洋一案兴大狱，天下人只会议论君王苛待乱世旧人，反倒成全灵山六人那一份守陵守义的清名。

所以他要做的，是抽走朝廷落在他们身上所有保护性的恩眷，撤去缓冲，把这六个人完完整整丢进世事的风浪里面，看他们在情义、仇怨、猜忌的夹缝之中，究竟能支撑到哪一步。

“传朕口谕，下发各布政司，登记早年从戎、却不曾授官封爵的闲散武人，只造册备案，不许擅自动兵搜捕滋扰。”

朱元璋指尖轻轻敲了敲戚海洋的供词，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另外，派人留心左相李善长府中的往来动静。相府私下延揽的门客、四方投奔的勇武之人，一一记下踪迹，随时向我报备。”

近侍躬身领旨，蹑足退出御书房，厚重木门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洪武二年，立国方二载，朝堂格局清晰。

总领中枢政务、位居左丞相的正是李善长。自濠州起兵之时，李善长便追随左右，掌后勤、定法度、调配钱粮，开国之后居功至伟，在朝中根基极深，淮西同乡官吏大多以他马首是瞻，一张朋党的大网，正借着选官、理政的机会慢慢编织铺开。

而胡惟庸，此时仅仅是李善长一手提携上来的一名属官，职位低微，在朝堂之上几乎没有单独说话的分量，寻常朝臣甚至不会刻意留意到这个人。

他常年出入李善长的相府，专替李善长打理那些不便摆到明面上的杂事，寻访奇人、联络乡党、传递私下书信，凡是上不得朝簿的阴私差事，李善长大多交由他去奔走。

朱元璋对李善长倚重是真，可对他广结淮西同乡、培植私党的心思，同样看得透亮。

灵山之上，落日把连绵的松林染成一片沉郁的赭色。

六人自金陵归山之后，“无诏不得踏入金陵”这条禁令，已经刻在所有人心里。

回到英烈祠旁的院舍，几人卸下马鞍上的行囊，山风穿过松枝，阵阵涛声漫过来，和奉天殿那种窒息肃穆的氛围截然不同，可没有人敢生出半分已经脱险的侥幸。

沈砚秋把马匹牵进后山马厩，拴牢缰绳，拂去肩头一路沾染的尘土，走回院中石坪之时，其余五人已经围坐，目光落在石面上一张草草勾勒的山川草图上。

“戚海洋被擒这件事，我们是亲眼见过的。”

栾以璨伸出手指，在草图上圈出几处沧烬台旧日分支盘踞的山野，

“他是前代沧烬台的旧人，江湖里不少残存的沧烬部众，都认他这一脉。如今他囚在天牢，外面散着的那些沧烬台旧人，人心本就浮动不安。”

苏清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草图上标记的沧烬台旧总坛位置。

她如今身为江南隐楼的掌门，隐楼与沧烬台多年厮杀对峙，血仇早已盘根错节。

戚海洋这一支旧部，现在必会认定江南隐楼审时度势依附新朝，出卖武林，才直接造成沧烬台的分裂溃败。

“沧烬台旧人之中人心割裂，并非一体。一部分人如同戚海洋，出事之后没有拼死作乱，甘心束手就擒，只求事情不要牵连更多同门；还有不少人，心中仇恨难平，但凡有人稍加挑唆，便会把这笔旧账算在隐楼头上，进而牵连到我们灵山。外界本就知晓我们同隐楼一脉相连，这一层干系，洗不干净。”

娜娜轻轻攥着袖口，眉头微蹙，心底藏着疑惑：

“可是我们已经闭门守陵，不参与江湖纷争，难道还会有人仅仅因为这份旧怨，找上山来寻衅滋事吗？”

“我们如今只能避开主动找上门的麻烦，但这些散落在各道的江湖人士如何算计，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李梦婷一手搭在腰间短刃的柄上，神色沉静，

“李善长在朝中权柄最重，淮西同乡遍布六部州县，他想要稳固自己的势力，便需要一批不受官府规制管束、可以暗中驱使的人手。沧烬台散落在外的旧部，身手悍勇，又对朝廷心存隔阂，恰好是相党眼里最合适的私用力量。这些日子，江湖上一直有风言，说相府有人四处寻访这类武人。”

上官小璇的目光放得更远，冷冷说道：

“李善长身居左相，一举一动万众瞩目，很多脏事他不便亲自出面调度。这些差事，他会交给心腹去办，眼下替他奔走在外招揽人手的，就是那个叫胡惟庸的属官。此人如今官位低微，不容易引人注意，正好适合游走乡野，寻访收拢武人。一旦胡惟庸寻到沧烬台旧人，许以庇护、厚利，将这批人纳为相府暗用的力量，整个局面就会生出变数。”

沈砚秋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剖析，长久沉默之后，缓缓开口道：

“这就是我们当下最难的地方。陛下对我们本就心存戒备，若是往后这些受相府驱使的沧烬台旧人犯下大案，李善长为保全自己，第一件事，便是寻找一个合适的替罪之人。”

“我们身在灵山，一边连着江南隐楼，一边和沧烬台旧部有扯不清的渊源，天然就是最好的顶罪人选。师父身在朝堂之上，还能在言官纷纷弹劾之时，替我们周旋辩解，可我师父的难处，同样不小。如今李善长势大，文臣官员抱团，就算我师父是魏国公，公然与左相一系对峙，每一次开口，都是在消耗他和皇帝之间的君臣情分。”

院中一时默然，松风穿林，簌簌落响。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沈砚秋这番话没有半分夸大。他们隐忍空山、恪守本分，看似安稳无虞，实则早已被时局架在了风口之上。

他们无官无爵、无党无派，看似清白无垢，可恰恰是这份超然，成了朝堂权斗之中最容易被牺牲与构陷的软肋。

“所以说白了，”

上官小璇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微凉透彻，

“我们不争不抢、不涉权，在帝王眼里是不驯，在权臣眼里是可欺。这次风波一起，我们无人站队，所以最先倾覆的，只会是我们。”

沈砚秋微微颔首，眼底沉定：

“所以从今日起，我们不能再只靠‘避祸’二字立身。能守，便稳守；若守不住，我们便要提前布局，自保清白。”

关于闭门守山、谢绝访客的规矩，早在奉天殿风波之后，众人便已经商定妥当。

山口常年安排可靠之人轮值值守，若是远方来客只为祭拜英烈，准许在碑前短暂行礼，礼毕之后便温和劝离；但凡前来投奔避难、希望依附六人长久隐居山中的人，无论哭诉何等惨状，一律赠上路费干粮，委婉劝退，绝不破例留人。

光阴不疾不徐，一晃，整整三年悄然翻过。

洪武二年的烽烟早已散尽，朝堂格局稳稳固化。左丞相李善长总揽中枢，淮西朋党遍布朝野，根基根深蒂固。

彼时的胡惟庸依旧是李善长麾下不起眼的属官，隐匿在相府阴影之中，替李善长打理各类细碎杂务、暗中摸排四方游离人手。

朝堂无大波澜，江湖渐归沉寂，世人几乎快要遗忘，灵山深处还隐居着六个曾在奉天殿前名动天下的少年人。

这三年来，他们表面闲散恬淡，实则步步为营，从未荒废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