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前的日光极亮，亮得近乎刺眼。
金瓦层层叠叠铺展向天际，映出一片灼眼的流光。丹陛宽阔绵长，从宫门口一路直上，白玉石栏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两侧禁军肃立如石像，铁甲沉寒，刃口映日，无声压住了整条长街的喧嚣。
方才满城沸腾的欢呼、锣鼓、笑语，在踏入宫门的一刻尽数敛去。
宫里是静的。
那是一种只属于新朝帝阙、庄严肃杀的死寂。
徐达怀抱常遇春灵匣走在最前，身后一行凯旋之人依序相随：
苏清鸢怀抱着白玉匣，匣中盛着叶云纾的遗烬。
李梦婷双手稳稳捧住另一只素玉小匣，里面是付玉霄的骨灰；上官小璇身侧托着第三只玉匣，承着唐泠悦的余灰。
沈砚秋贴在苏清鸢半步之旁，娜娜与栾以璨紧随在李梦婷、上官小璇身侧，一行人与其余凯旋诸将同列，拾阶一同登殿。
众人都换下一路风尘的征衣，各着合宜的装束。三只玉匣一色素白，被几人小心捧在怀里，在满朝朱紫官袍之间，清寂得扎眼。
队伍末尾，甲兵森严，押着三名枷锁缠身的俘虏，稳步随行登殿。
这三人是此战擒获的关键要犯：北元王族脱因帖木儿、北疆萨满巫师，以及沧烬台旧部戚海洋。
沈砚秋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清鸢身上，不越寸分，亦不落后半厘。
娜娜、栾以璨二人也不曾多言，只是时不时侧目看向身侧捧着匣子的同伴，眼底沉沉，都压着同一份哀恸，无人出声惊扰。
丹阶极高。一步一步踩上去，鞋底碾过微凉的白玉石面，衣料摩擦、玉佩轻碰的细碎声响连成一线。
行至丹陛尽头，奉天殿正门大开。
殿内金光铺地，盘龙柱高耸巍峨，香烟袅袅，缭绕盘旋，浮沉在明黄穹顶之下。
高阶之上，龙椅端正，朱元璋端坐其上，一身玄色龙纹朝服，冕旒垂落，遮去大半神情，只余下沉稳肃穆的轮廓，威压满堂。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阶，玉带垂绅，冠簪端正，垂手肃立。
一行人随众入殿，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山呼朝拜之声落定，回荡殿梁，余韵沉沉。
待帝王一声“平身”，众人起身归列，徐达便迈步出班，拱手奏报此番北伐的首尾经过，从鏖战拉锯，到扫清北元残部，桩桩战事说得条理分明。
说到末尾，徐达语调骤然沉哑，满目沉痛：
“陛下，北疆已定，然大明痛失柱石。开平王常遇春，百战定疆，功冠全军，于破敌归途，遭北疆萨满邪咒反噬，猝然薨逝。”
这句话落下，整座奉天殿瞬间一静。
满堂文武神色骤变，无人言语。
常遇春随朱元璋起兵数十年，披甲百战，从无败绩，是大明实打实的开国元勋、护国猛将。
乱世狼烟皆熬得过，偏偏在天下将定、盛世初临之时，骤然离世，无人不心生惋惜。
龙椅之上，朱元璋静默良久，冕旒微动，眼底满是真切的痛惜。
在他眼中，常遇春是并肩起兵的兄弟，是开国定鼎的最大功臣，今日骤亡，于国是巨损，于他是失肱股之痛。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金口落旨：
“开平王戎马一生，为国开疆，以身殉事，忠烈昭然。朕追封常遇春为忠武开平郡王，配享太庙，举国辍朝三日，京师文武挂孝祭拜，永世铭记其功。”
“谢陛下圣恩！”
等徐达把大军战事奏完，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此次北伐之行，除却开国元勋薨逝，另有三人接连罹难，皆是为护同袍、扫清祸乱而亡。三人分别是叶云纾、付聿霄、唐泠悦辰。此三人遗烬在此，奉旨由他们同行之人，当庭陈述当日情状。”
满堂视线，一下子聚向三只素白玉匣。
朱元璋微微前倾身形，透过垂落的冕旒，目光扫过殿中捧匣几人，随后落定在苏清鸢身上，声线厚重，带着帝王不可抗拒的沉稳：
“苏清鸢，既然你亲历其事，便将前后本末，据实奏来。”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苏清鸢稳稳托着怀中玉匣，抬眼望向御座，声音清而稳，没有哽咽悲哭，一字一句说道：
“回禀陛下，付将军是遭了我们军中藏着的细作暗算。那细作名叫任雨迪，是闫亦衡安插进来的人，平日里混在队伍里，谁都没疑心。那日趁他不备，暗中抽刀行刺，付将军躲闪不及，就此遇害。”
她稍作停顿，腕间垂着的青玉药囊轻轻一晃，指节悄悄收了收，视线转向上官小璇手中匣子，继续道：
“后来沧烬台大乱，各方势力搅在一处厮杀，敌我难分，退路眼看着就要被堵死。唐泠悦辰不肯眼看着一众同伴困死，独自冲上前，硬生生在乱兵里撞开一道缺口，给我们趟开一条逃生的路，她自己没能撤出来，丧身在那场混战里。”
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匣，再抬声：
“等到北疆大体安定，我们动身往回走的时候，祸首杨绾一直怀恨在心，半路埋伏偷袭，暗下毒手。家师叶云纾没有提防，遭他暗算身死。”
殿里静了片刻。
不少文官低垂下头，手攥紧朝笏；几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喉结滚动，面色怆然。
朱元璋沉默许久，珠帘随着他缓缓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心底翻涌着不少念头。
叶云纾是江南隐楼的掌门，隐楼在江湖之中势力盘根错节，之前他一直两难：隐楼能人极多，若是能招安收归己用，是一大助力；可若是不肯顺服，终究是潜藏的隐患，早晚要想办法拔除。他本还盘算着等北伐结束，寻机会与叶云纾交涉，可这人竟已经死在返程路上。
一念及此，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少了一桩心头麻烦。但此人终究是帮着大军出谋划策，立下实在功劳，死于奸人暗算，若是冷待，寒了天下有心归附之人的心。付聿霄骁勇善战，唐泠悦辰舍命救友，也都不该无名而亡。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厚重沉稳：
“或遭奸细暗算，或于乱阵之中为众人开路，或是功成将归之时遭逆贼暗害。三人皆心怀大义，忠烈可嘉。”
朱元璋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传朕旨意，付聿霄勇冠行伍，追封明威将军；唐泠悦辰仁勇赴义，追封安义孺人；叶云纾智计辅军，追封文靖先生。一并入英烈祠，造牌位受四时祭祀，抚恤他们的亲眷。叫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明绝对不会亏待舍身取义之人。”
一旁官员纷纷躬身，称颂圣明。
苏清鸢微微垂首，身侧李梦婷、上官小璇也跟着低了低头，三人捧着玉匣，同声应答：
“臣等代三位同袍，谢陛下隆恩。”
徐达适时再度出班，恭声奏报：
“陛下，杨绾构怨行凶、谋害义士，祸乱军心，罪无可赦。苏清鸢、沈砚秋、娜娜、栾以璨、李梦婷、上官小璇六人，远赴平津镇，擒杀首恶，了结血仇，为北疆肃清后患，护大军安稳归朝，皆有大功。”
目光瞬间尽数落在这立于殿侧的六人身上。
朱元璋垂眸望去，六人衣衫虽经梳洗整理，却依旧带着未褪的风尘，周身无半分矜功自傲之色，唯有怀匣三人一身清寂，满目沉哀。
他心中赞许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