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并肩走着的速度是一样的。土路两边的麦田绿得油汪汪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走到村口的时候李铁柱看见王桂花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老太太抬头看见两人并肩回来、翠兰篮子里多出来的牛皮纸包，目光在那包东西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择她的菜。
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孙寡妇正带着丫蛋在院子里喂鸡。丫蛋看见翠兰胳膊上那个牛皮纸包，从鸡窝旁边跳起来跑过来：娘！这是什么？
翠兰蹲下来把牛皮纸解开，露出里面军绿色的小书包和铁皮铅笔盒。丫蛋愣住了，伸手摸了摸书包翻盖上的五角星铁扣，又摸了一把铅笔盒上印的鲜艳图案，抬头看翠兰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娘，给我买的？
秋天上学的。翠兰把书包的肩带调到最短，套在丫蛋肩上试了试。书包底正好卡在小姑娘腰胯上，不大不小刚刚好。丫蛋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跑进屋里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爹！我背书包了！她冲到李铁柱面前站定，挺着胸脯让他看。军绿色的帆布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显得宽大一些，但小姑娘把肩带往上提了提，站得直直的。灰兔子从柴房门口蹦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大概是被新颜色吸引了。
好看。李铁柱蹲下来把书包侧面的扣子系好，秋天你背这个去上学，写新本子，用新铅笔。
丫蛋把书包摘下来抱在怀里不撒手，又跑到翠兰跟前仰着脸说：娘，我去给姥爷看看！
下次去再看。先收好了别弄脏。
丫蛋把书包小心地抱进里屋，放在枕头旁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笑。她去鸡窝旁边蹲着，跟芦花说我秋天上学了，又跟黑羽说我背新书包了，最后跑到柴房门口跟灰兔子又说了一遍。灰兔子拿后腿搔了搔耳朵，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翠兰站在院子里看着丫蛋四处报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深很满，像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侧头看了李铁柱一眼，李铁柱正蹲在磨盘边把补贴信封掏出来重新理平了折好。两人的目光对上，翠兰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李铁柱在院子里整理巡山记录本。他翻到最前面的那几页——二月份第一次巡山的时候记录的松林脚印和核桃林砍痕，那些字迹跟现在的对比明显生涩得多。他翻了翻页脚的日期标注，从二月底到现在两个多月，他巡了八次山，走了四条不同的路线，记录了将近二十条观察条目。
他看着那些条目一条条排列在本子上，松林、谷地、核桃林、山坳、野猪沟，每一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他当时看到的东西和记下的时间。这些东西放在一块儿，就是这片山春天两个月的活气。赵爷说留着三五年回头翻能看出变化，他现在翻了翻这两个月的，已经能看见一些东西了——野猪沟的野猪数量没变，但活动范围往南扩了一截；谷地的鹿群从四只变成了六只，有两只是新来的小鹿；核桃林的砍痕没再增加，应该是村里人砍柴被发现了之后收敛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搁在炕柜上头，旁边放着那个红皮工作证。太阳从窗户照进来，两个小本子并排摆在柜面上，一红一黄。
傍晚翠兰烧了一锅酸菜炖肉，用的是王桂花送来的酸菜坛子里的菜，配着五花肉炖了满满一大锅。酸菜的酸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丫蛋早早地搬了凳子等在桌边，灰兔子蹲在她脚边也仰着鼻头闻。芦花鸡和黑羽在鸡窝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大概也觉得今晚的饭格外香。
饭桌上李铁柱夹了一筷子酸菜炖肉放进嘴里，酸爽开胃，五花肉炖得酥烂。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奶这酸菜确实好，炖肉绝配。翠兰也尝了一口，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丫蛋吃了两碗饭，吃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跑到里屋把新书包又背了出来。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想想又怕蹭了油，赶紧摘下来放回枕头边上。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翠兰看不下去了说书包收好了明天再看，丫蛋才不甘不愿地爬上了炕。
天黑透的时候李铁柱坐在门槛上擦靴子上的泥。春末的夜风已经完全没有凉意了，温温的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葡萄藤新长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偏房的窗户纸里透着煤油灯的光，翠兰正在里面给丫蛋改一件夏天的短袖，缝纫机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平稳。
王桂花那坛酸菜搁在灶台角落，坛口压着一块洗干净的石头。新书包和铅笔盒搁在里屋炕头柜上，丫蛋睡前还摸了一把才肯闭眼。巡山记录本和工作证并排摆在炕柜上，李铁柱每天出门前都要确认它们都在。
他擦完了靴子站起来，拍了拍手。月亮升得很高了，初夏的月光比春天更白亮一些，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菜地里的豌豆花又开了几朵，葡萄藤已经爬上第四道横梁了，芦花鸡的鸡窝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灰兔子扒了一个小洞，灰兔子正蹲在洞口东张西望。
李铁柱没去管那个洞。他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缝纫机的声音，看着窗纸上映出来的翠兰的身影。她把最后一道线收了尾，把衣服抖开来看了看，满意地叠好了搁在案板上。然后她吹了灯站起来，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李铁柱站在院子里，脚步停了一下。
站那儿干啥？进屋睡了。她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肩头挨着他的胳膊蹭了一下。然后她进去了，门帘晃了晃，里屋传来她给丫蛋掖被角的轻响。
李铁柱在院子里最后站了几息。初夏的风从松林方向穿过来，带着远处山谷里湿润的夜雾和草木生长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风比冬天暖和了太多太多。然后他转身进屋，轻轻带上了门。
偏房的窗户纸在月光底下白净净地亮着，缝纫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一团。柴房门口的灰兔子缩成毛球打起了盹，鸡窝里的芦花和黑羽睡熟了，偶尔咕一声。村子里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狗叫，又歇了。
初夏到了。日子还在往前走，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