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完了？

巡完了。李铁柱在院子里蹲下来打了盆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擦干了脸在门槛上坐下来翻看记录本上的内容。

翠兰收完了衣裳蹲在他旁边也看了看记录本上那些字。她识字虽然不多，但这些词能看懂，看完了抬头问他：有偷木头的？

核桃林那边被砍了一棵嫩树，不大，像偷柴的。松林那边有锯痕但没断。我回头跟老周说一声，让他问问他知不知道谁家缺柴火烧。

翠兰点了点头。她进屋给李铁柱盛了一碗凉好的绿豆汤出来递给他：今儿天热，你多喝点。灶上还有中午剩的菜团子，我给你热两个。

李铁柱喝着绿豆汤靠在门槛上，春末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他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就干了。偏房的窗户敞着半扇，缝纫机安安静静地歇着。丫蛋蹲在鸡窝前面跟芦花说话，芦花今天下了一颗蛋刚被丫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搁在草篮子里。

丫蛋捧完蛋跑过来蹲在他膝盖前面仰头问：爹，巡山好玩不？

不算好玩，是干活。不过山里现在可好看了，树叶都绿了，到处都是鸟叫。

那你下次带我去呗。

等你再大两岁，走得动远路了就带你去。

丫蛋撅了撅嘴，但没再缠。她转头跑去柴房把灰兔子抱出来，举到李铁柱面前说：爹你看，灰灰又胖了！灰兔子确实圆了一圈，蹲在丫蛋怀里下巴底下都叠了两层毛。

李铁柱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灰兔子拿鼻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尖。春天的日头把他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照得明晃晃的——菜地里的葱又蹿了一截，豌豆花开了细细碎碎的紫白色，葡萄藤爬过了第三道横梁开始往第四道伸。

他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坐回门槛上把今天的巡山记录重新誊写了一遍，字迹工整，事情清楚。誊完了他合上本子，想着明天去老周那儿说一声核桃林的情况，又想着下周五第二次巡山的时候得去松林深处那棵做记号的树那里再看看锯痕有没有加深。

翠兰在灶台边切菜，当当当的刀声均匀地响着。她边切边哼了一句小调，调子是东北民谣里的一句，李铁柱没听过完整的，但听她哼起来的时候觉得耳朵舒服。

翠兰，他开口。

咱家这日子，我觉得很踏实。

翠兰的刀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响了。她没回头，但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踏实就好。你踏实了，我跟丫蛋就踏实了。

丫蛋抱着灰兔子在葡萄架底下蹲着看蚂蚁搬家，嘴里跟兔子念叨着：灰灰你看蚂蚁，它们也在巡山。它们比你小多了但是比你勤快……灰兔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压根没看蚂蚁。

李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这一摊子——鸡在啄食、兔子在打盹、女儿在跟蚂蚁说话、媳妇在灶台边哼歌切菜、葡萄藤在爬墙、豌豆花在开。他把巡山记录本搁在膝盖上，蓝褂子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春末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暖暖的，沉沉的。

下午阳光斜了之后他去了趟村支书老周那儿，把核桃林偷砍树木的事说了。老周听完拿本子记了，说回头查查村里近期的柴火分配情况，又说让李铁柱下次巡山的时候看看有没有新痕迹，有的话及时报上来。

从老周那儿出来他路过了老宅。王桂花正在门口择豆角，看见他穿着新褂子经过，手里的活儿停了停。李铁柱朝她点了点头喊了声，老太太嗯了一声，看了看他的蓝褂子和精神头，低头继续择她的豆角，嘴边的褶子动了一下。

李铁柱没停步，走过去了。春末的风从村道上穿过去，把他身后的老宅和前面的自家院子连在了一块儿。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在晚霞底下飘成了淡青色的细线，一直升到很高的天上去，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