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巷的雨下得很细
季常撑着一把黑伞，沿着巷口的青石路走进茶室，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一滴滴落在地面
他没有带沈南枝
这是写信人的要求
只见他一个人
父亲的两页笔记，被他放在贴身文件袋里，外面没有写任何案件名称，也没有标注提供人，在封口处盖了一枚南枝资本的内部封存章
韩述在不远处的车里等着
他没有进入茶室，也没有安排人堵在门口，通过确认过的公共区域和正常联络方式，观察季常是否安全
沈南枝留在公司
她面前同样摆着一份文件
省城行业协会转来的正式函件
函件抬头写着关于停止不当调查行为的告知，措辞看上去客气而严厉，要求南枝资本停止对相关企业、相关人员和历史项目的“无依据扩散式核查”
函件抄送了五家行业机构
其中两家曾经主动邀请她参加活动，另外三家与宋氏存在公开业务往来
乔安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这里有手写字”
沈南枝接过文件
打印内容到此为止，最后的空白处却多了一行蓝黑色字迹
沈女士，你父亲当年也有一个机会选择
他选了让我睡不着
没有署名
可那一笔一划，和匿名材料、柳条巷纸条上的字迹，都有着相似的停顿和收笔
乔安看着她。
“这算不算他第一次主动留下东西？”
“算。”
沈南枝把文件平放。
“也算他第一次紧张。”
乔安不解。
“他以前打电话，声音可以处理，内容可以通过别人传达。”
沈南枝拿起手机，拍下批注位置。
“现在他写字了。”
“他写字的样子，比打电话紧张。”
乔安盯着那行字，慢慢明白过来。
有人习惯藏在话里。
一旦落到纸上，哪怕有十几个字，也会留下笔迹、纸张、墨水和形成时间。
她没再多问，开始按沈南枝的要求记录函件收取过程、抄送范围和批注原貌等信息
沈南枝没有给行业协会打电话争执，也没有把这份函件直接发到网上公示
她先向承办联络人员报告相关情况，随后安排将批注和函件原件按程序送检
“调查合法，函件已存档。”
她让乔安把回复写在正式邮件里。
有这一句。
没有解释他们查到了什么，也没有问对方是不是闻应潮。
发送之前，乔安有些犹豫。
“他们抄送了五家机构，你回一句，会不会显得太强硬？”
“他们希望我证明自己被他们吓到了。”
沈南枝看着电脑屏幕。
“我需要证明，我收到了。”
“那笔迹怎么办？”
“交鉴定。”
“如果鉴定不出同一人？”
“那就证明批注存在。”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文件边缘。
“对方写了什么，是一种事实，能不能证明是谁写的，是另一种事实。”
“我们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同一时间，在柳条巷茶室的后间
季常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茶壶
里面的茶提前泡好，茶汤颜色很淡，旁边放着空杯
没有第二杯
这表示，对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留下来
季常没有取出笔记，也没有拿手机录音
他将手放在桌面上，安静等着
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戴着旧帽子的男人走进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形清瘦，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进门后先看了季常一眼，又看向窗边
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将门合上
“季律师。”
“您是写信的人？”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
“我姓谭。”
季常的目光微微一动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旧工作证，放到桌面上
证件没有塑封，边缘磨损
照片位置空着，姓名栏剩下一个谭字
季常看着他。
“谭先生，今天的见面按照您的要求，不录音，不拍照，是否需要我先说明？”
“你父亲那两页笔记，带了吗？”
季常没有回答，先打开文件袋
两页手写笔记被放到桌上，纸张边缘压着透明保护膜
男人没有伸手去碰
低头看了很久
季常观察着他的表情。
“您认识这两页字？”
“认识。”
“在哪儿见过？”
“很多年前。”
男人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桌面
“你父亲的字，还是这么正。”
他看向季常。
“做假账的人，最怕字正的人。”
季常没有笑
“您当年做什么？”
“账。”
“哪一类账？”
“行业评审委员会的财务和项目费用。”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时候，很多材料经过我的手，评审费、项目经费、技术服务费，都是一笔一笔登记。”
“我不是评审专家，也不是能决定项目的人。”
“可我知道哪一份材料是在会议前送来的，哪一份是在会议后补进去的。”
季常看着他。
“明远精工的那场评审，您在场？”
“在。”
“磐石早期试点，也在？”
“也在。”
男人低头看着那两页笔记。
“但我不是第一个看见问题的人。”
“谁先看见的？”
“你父亲。”
这句话落下，茶室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季常没有催问。
男人将公文包里的文件取出来。
那是一份保存得十分完好的评审纪要副本。
纸张颜色比普通复印件更深，首页印有手写编号和归档标记。
“这不是原件。”
男人先说明。
“原件当年归档，后来转过几次，我没有权限带出来。”
“这是我留的副本。”
“留了十五年？”
“十五年。”
他把纪要推到季常面前。
“那次会议，表面上讨论的是一个供应链风险评估工具是否具备试点价值。”
“实际讨论的，是它能不能提前算出一家企业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季常翻到中间一页。
纪要里没有出现W这个字母，也没有出现闻应潮的名字
但在“未列席意见”一栏，写着一段非常短的记录
会议结论由电话确认，未列席人员的意见仅作为最终技术方向的参考
“未列席人员是谁？”
“当时没有写。”
“您知道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知道称呼。”
“什么称呼？”
“W先生。”
季常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对方没有直接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可这份纪要证明，在十五年前的评审会上，有一个没有列席的人，通过电话给出了结论
“电话是谁接的？”
“不是我。”
“那您怎么知道？”
男人抬起眼。
“因为会计要在会议结束后收费用说明。”
“有一笔临时咨询费，金额不大，却没有对应的正式服务合同。”
“付款方是磐石相关项目，收款方是一家外部顾问机构。”
“经办人告诉我，这是W先生的技术意见费用。”
季常将材料按原顺序放好。
“这笔钱后来怎么处理？”
“被放进了项目咨询费。”
“谁决定的？”
“我不知道。”
男人的回答很干脆。
“我知道谁拿了钱，也知道谁在账上签了确认，但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
“这份纪要，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男人低下头。
“因为以前不敢。”
“你父亲那次被施压，我看见了。”
“季立诚那次坚持要求核对明远精工的评审材料，后来有人来找我，说账上如果出现不该出现的缺项，我也会承担责任。”
“我没有被抓，也没有被开除。”
“他们让我明白，继续记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季常看着他。
“您离开评审委员会以后，去了哪里？”
“在社区夜校教会计。”
“所以那条热评，是您发的？”
男人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