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元旦。

周文渊在早饭时,端着粥碗站起来说今天元旦，后勤排核账放假半天，灶房多加一顿肉。

话音未落李满仓就带头鼓掌，把筷子拍得啪啪响。

赵二柱看向他，“拍什么拍啊，筷子拍断了拿手抓饭吃！”

李满仓反驳道：“断了找陶铁匠修。”

陶铁匠蹲在灶房门口端着碗，“老子是铁匠不是筷子匠，修不了。”

棚子里笑成一片。

李毅蹲在石壁下面喝粥，看着台地上难得清闲的人群。

段大鹏拄着拐棍从医疗棚里挪出来晒太阳，右腿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赤脚郎中说再养半个月就能甩拐棍了。

他把那挺备用的MG42搁在腿边，眯着眼看着远处山脊上的雪线。

沈大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油布在擦枪管，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

偶尔沈大兴把枪管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段大鹏瞥一眼点一下头。

丁山后来形容这俩人“坐了一上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走的时候跟认识了十年似的”。

孙大有带着迫击炮组在石壁高处搞了个小比赛。他用雪堆了三个靶标，让新炮手轮流打空包弹，谁打偏了就在雪地里做十个俯卧撑。

他自己先打了一发做示范，空包弹正中靶心，新兵们看得直咋舌。

有个新兵问孙排长你打偏过没有，孙大有想了想，“的确打偏过”，随后趴在雪地里做了十个俯卧撑。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罚自己。

孙大有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那发打偏的炮弹是何满仓帮我校正的，现在他不在了，我以后再打偏就没人帮我校了。”

李满仓和赵二柱在训练场上搞了个雪地摔跤。

一排对三排，各出三个人，三局两胜。

李满仓亲自上阵，跟赵二柱在雪地里滚了差不多一刻钟，最后被赵二柱压在雪地里吃了满嘴雪，爬起来追着赵二柱绕着训练场跑了大半圈，愣是没追上。

新兵们围在边上起哄，有人喊一排长加油有人喊赵排长威武，郑老蔫站在人群里不喊不叫，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根。

侦察排的棚子里，秦大年从鹰嘴崖回来轮休，正蹲在火盆边上烤手。他在鹰嘴崖蹲了将近一个月，脸上被山风吹得全是口子，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沈大兴这人怎么样？”丁山问。

“话很少，比老段还少。”秦大年接着说道：“他机枪打得准。前天试射，二百米距离上打固定靶，他十发八中，靶子上弹孔连起来能当鞋底。”

“老段就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三个字‘比我强’。我跟老段待了好几个月，头一回听他说比他强。”

元旦下午，李毅在石壁下面的棚子里召开了一九三八年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与会的是马长顺、李满仓、孙大有、赵二柱、张有田、周文渊、沈大兴。

段大鹏也拄着拐棍来了，坐在角落里，把拐棍靠在墙上。

马长顺先通报了敌情。山口方向没有异常动静。大雪封山后日军的巡逻彻底停了，鹰嘴崖观察哨只看到一次骑兵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就回去了，连山口都没靠近。

雾岛联队主力撤回北境，山口封锁线往北收缩了二十里，目前山口以南没有成建制的日军。

缴获的日军冬季补给计划显示，开春前不会有大规模军事行动。

“但开春后会有。”马长顺把一张手绘的情报汇总图摊在桌上，“根据缴获的密码本和最近截获的通讯电文分析，北境师团正在重新调整清剿计划。他们打算换防，雾岛极可能会被调走，新来的指挥官是谁还不清楚。”

“电文里提到几个关键词：‘彻底清剿’、‘无人区计划’、‘断绝游击队生存土壤’。北面几个村子已经被清空了，青石沟是最后一个。开春后，他们会把清剿范围继续往南推。”

“罗老根怎么说？”

“罗老根说山口以北还有几个村子没被清空，都躲在山沟里，路不好走，日军暂时没顾上。那些村子现在过得跟野人似的，不敢生明火，不敢走大路，晚上巡逻队路过能吓得全村躲进地窖。”

“罗老根认识几个保长，愿意去联络他们。如果能说动那些村子往南迁，咱们能增加不少人口，开荒需要劳力，兵源也需要补充。”

李毅想了想，点头同意。让罗老根年后动身，带两个侦察兵跟着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