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山里开始热了。

中午的太阳能把石头晒得烫手，到了晚上温度还是降得厉害，站夜哨的人还要披棉袄。

密营里的蚊虫也多起来了，周文渊用缴获的纱布做了几张简易蚊帐，先给伤员和孩子用上。

他还在水源上游用碎石和沙子砌了个简易滤水池，让饮用水更干净些。这些小事情他从来不和李毅讲，只是在账本上记一笔,某日，纱布几尺，碎石几筐，人工若干。

张有田带着侦察组沿着北境通往县城的补给线盯了整整八天。

他们分成两班倒，一班蹲守一班休息，把这条路上每个转弯、每座桥、每个能让马车停靠的位置都记在地图上。

从北境出来的运输队通常由骡马牵引，一个运输队大约二十到三十匹骡马，配一个加强班的护卫，走固定路线,上午从北境出发，下午经过黑风坳，在天黑前进县城。

黑风坳是整条线路上最险的一段。两山夹一沟，路面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山坡陡得爬不上去。

日军每次经过这里都要提前派骑兵在两侧山坡上巡逻，确认安全后运输队才通过。

李毅听完这个描述就决定了,就是这里。越险的地方守军越自信，自信过头就是破绽。

他带人实地踩了两次点。山坡虽然陡但并非完全不能爬,李满仓找到了一条隐蔽的小裂隙，从山脚蜿蜒而上通往半山腰一处灌木丛生的平台。

平台位置刚好能俯瞰整段窄路，而且从路上往上看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撤出的路线也勘查好了，翻过山脊往南走两里地就进入密林地带，骑兵进不来。

火力点选在裂缝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歪把子的射界能覆盖整个窄路段，用加兰德和手雷解决漏网之鱼。

目标是打最前面的护卫班。运输队的骡马听到枪声会受惊狂奔，后面的骡马会堵在窄路上进退不得，护卫兵力被截成前后两段，首尾不能相顾。打完之后趁乱从预定路线撤离，不恋战。

伏击时间选在下午最热的时候，日军护卫兵最困。出发前一天晚上，李毅把参加伏击的十二个人集合起来分配任务。

火力组四人在山坡平台布置交叉火力；突击组四人在山脚负责伏击护卫兵和搬运物资；侦察组两人在后方监视；李毅带一个人在平台指挥。口令用布谷鸟叫,一声短一声长是开始射击，连续三声短促是撤退。

撤退之后所有人沿山脊线分散撤离，一个时辰后在南边松林汇合，不准走同一条路线，不准在暴露山脊上跑。

如果有人掉队或者受伤无法撤离，就地隐藏，等天黑后派人接应。

最后他沉声道：“不要留人断后。每个人都要活着回来。”

准备完毕之后各自散去，密营里安静下来。

李毅走到鹰嘴崖顶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北边县城的日军营地在夜空下泛着一小片暗淡的红光。

他把刘老四留下的那挺老歪把子交给何满仓的时候，何满仓低着头擦枪管，擦了很久才开口：“少族长，您说这枪还能打多久？”

“打到，子弹打光为止。”

何满仓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午后，队伍出发。等到了黑风坳，李毅趴在灌木丛后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呢喃道快来了。

山下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个骑马的日军沿着山坡跑了一圈，其中一个离灌木丛不到五十米，李毅都能看清他钢盔下面滴下来的汗。

巡逻队没发现异常，挥了挥手，沿路回去了。 又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日军运输队来了。

最前面是护卫的加强班，步枪扛在肩上，步幅懒散。后面跟着骡马队，每匹骡马驮着两个木箱,弹药箱和粮袋。赶马的人在打哈欠。

最后面还有几个护卫兵，边走边聊天，枪横在骡马背上。李毅把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短一长的布谷鸟叫声。

“哒哒哒！！！”

歪把子响了。何满仓扣着扳机，子弹从山坡上斜斜地泼进最前面的护卫班，当场打倒了打头的两个。加兰德的精准射击紧跟着打掉了第三个。

护卫兵被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懵了一瞬,有人扑倒在马车后面，有人往路边滚，有人慌乱地解枪带。

护卫班的军曹反应很快，蹲在马车轮子后面吹哨子组织还击，子弹往山坡上扫过来，打在岩石上崩起一片碎石。

在突击组往骡马堆里冲的时候，李满仓第一个冲到路上，加兰德近距离放倒了一个正在架轻机枪的敌兵，把机枪一脚踹翻。

孙大有带人冲到骡马队中间，割断缰绳，骡马受惊嘶叫着四散狂奔，把后面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几个‘鬼子’兵试图往山脚方向突围，被事先布置在那里的突击组挡住，两颗M24扔过去，炸倒了试图翻过乱石堆的敌兵，剩下的蹲在地上举枪投降。

随着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交火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鬼子的护卫班大部被歼，骡马跑的跑死的死，物资散了一地。

之前躲在马车底下装死的一个日军护卫兵摸出了腰间的手雷，手指已经抠开了保险销，正要往冲在最前面的李满仓背后扔。趴在坡上了望的李毅瞬间瞥见了他的动作，抬手一枪精准打在他手腕上，手雷滚落在马车轱辘旁边滋滋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