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站在垛口边上,朗声道:“今天日军的进攻会分几个波次。第一波是炮兵轰击,大家都躲在城楼里,不要露头。炮声一停,日军步兵会冲上来。机枪不要急着开火,等他们冲到埋炸药的位置,听到哨声再同时开火。打散他们的第一波的冲锋队形之后,立刻转移位置,日军的掷弹筒和狙击手会盯着开火点打。”
他顿了一下,凝视着所有人。“打完前三波,不管还剩多少人,听到三声哨子就往南门方向撤,不准回头。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一阵北风吹过来,雾开始散了。李毅看到日军的进攻队形已经在雾散之前就展开了,步兵方阵在晨光里列得整整齐齐,几百把刺刀反射着清冷的光。山炮已经架好,炮口正对着北门。
突然北边天空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是日军的飞机。比上次在村里见到的那种更大,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机翼下面挂着炸弹。这一次,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
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城墙掠过。
第一颗炸弹落在北门城楼左侧,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把垛口上的沙袋炸飞了好几个,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兵被气浪推出去,摔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后背着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喘不上气来。
李毅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左耳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火来。
感觉脸上有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淌,旁边一个保安团老兵被弹片削伤了肩膀,血溅了他半边脸。他来不及擦,只是把溅进眼睛的血用袖子抹了一下。
紧接着城外响起了密集的炮声,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城墙上。有一发直接命中了右侧的垛口,把那一片城墙炸出一个豁口。
守在那里的几个保安团士兵连人带枪飞出去,摔在城墙下面的碎石堆里。另外两个离得近的兵被碎石打伤了腿,拖着身子爬回垛口后面。
“快扶伤员下去!其余人找掩体!”李毅嘶喊道。
日军飞机的第二轮投弹是燃烧弹。炸弹落在北门后面的一条街上,炸开之后蹿起一片火焰,引燃了沿街的几间民房。黑烟冲天而起,房屋在燃烧,木梁在火里发出噼啪的断裂声。
李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日军步兵在炮火和飞机的掩护下已经开始冲锋了,整队整队往上压。先头至少两个中队,排成密集队形。他们踩着被炮火翻松的土地,齐齐朝着北门蜂拥而来。
“弟兄们,稳住!”他吼了一声,“让他们冲!冲近了再打!”
刘老四趴在垛口后面,歪把子的枪口随着日军队形移动,他的手稳得不像一个腿上全是旧伤、肩膀又酸又麻的人。
李满仓蹲在城楼另一侧,手里攥着那颗手雷,指节发白。何满仓和孙大有守着另一挺歪把子,紧张得仿佛忘记了呼吸。
张有田伏在垛口最边上,三八大盖的枪管从垛口缝里伸出去,枪口微微移动。日军冲到离城门不到一百米了。依稀能听见他们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军曹声嘶力竭的喊着口令声。
八十米。
五十米,已经到了炸药埋设区。
“给我打!”
两挺歪把子同时开火。前排的日军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后排的撞在前排的尸体上,队形一下子就乱了。
加兰德精确打掉了右翼的机枪手和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军曹,三八大盖的齐射跟着补位。整个城墙上开火声震耳欲聋。
张有田点燃了炸药的引线。青石板路面在一连串闷响中被炸开,正冲到城门位置的日军被气浪掀翻,至少有十几个人在爆炸中倒下。城门口一片烟尘弥漫,后续跟进的步兵被炸懵了一瞬。
只是一瞬,日军的第二梯队很快补上来。后续步兵从烟尘里冲出来,踩着碎石和尸体继续往前推。山炮再次轰击,炮弹打在城墙上,把垛口炸得碎石乱飞。
右侧那挺歪把子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刘老四被弹片削伤了手臂,血顺着胳膊淌到枪托上,把木托染成了深褐色。
他往伤口上啐了口唾沫,撕了块布条用牙咬着绑紧,就接着打。在换弹的时候他往旁边瞅了一眼,弹药手何满仓刚才被炮弹震晕了,正趴在弹药箱旁边一动不动。
刘老四来不及管他,自己抓起子弹带往弹斗里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张有田!带人补右翼垛口!”李毅扯着嗓子吼道。
张有田立刻带着两个人冲向被炸开的城墙豁口。豁口旁边横着两个保安团士兵,一个已经不动了,另一个浑身是血。
机枪的压制窗口在收窄。日军正在城墙下面集结,越来越多的日军拥到城门口,有人在架云梯,有人在用铁镐凿城门。
云梯搭上城墙边缘的咔咔声响了好几个位置,至少有三架从不同方向同时往上搭。保安团的兵用枪托去推,推倒了一架,旁边又搭上来两架。
“手雷!往城下扔手雷!!!”李毅大喊道。
保安团的兵纷纷把手雷往下甩。爆炸声在城墙根底下接二连三地响起,炸倒了架云梯的日军和正在凿城门的工兵。云梯被炸断了一架,可另外几架还在往上搭。
日军步兵开始从云梯往上爬,刺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
第一个日军从垛口翻进来的时候,李满仓正蹲在地上换弹夹。他抬头看见一双靴子踩在垛口上,来不及站起来,直接拿枪托抡过去砸在对方脚踝上,那人惨叫一声摔下城墙。
第二个紧跟着冒了头,李满仓一刺刀捅上去,刺刀卡在对方肋骨缝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了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扑向第三个。
李满仓短刀扑向第三个日军的时候,胳膊上先挨了对方刺刀的划口,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攥着对方的手腕往垛口边上怼。
身后张有田刚捅倒冲过来的第四个,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又冒出来一个举着刺刀往李满仓后心扎的日军,他来不及抬枪,直接把手里的砖头狠狠砸过去,正好砸中那日军的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直接倒在碎砖堆里。
豁口处的碎砖被血浸得发黏,几个人脚底下都滑得站不稳,却依旧死死卡在豁口最窄的地方,连一个能让日军钻进来的缝隙都没留出来。
右翼垛口的缺口处,张有田带着两个人硬扛住了十几倍的敌人。三八大盖的刺刀拼断了,他就用断口继续捅。
加兰德换弹的空档,他捡起地上的汉阳造,开了一枪,又抄起地上的砖头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他跟一个日军军曹在垛口边上扭打在一起,军曹手里的短刀划开了他的袖子,张有田把那人推到垛口边上,李满仓从旁边补了一刺刀,把人捅下城墙。
惨烈的白刃战在城墙的各处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