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小块没烧干净的印记,像是油印的编号。这个东西出现在山口北边五里地,说明日军的侦察范围已经缩到了家门口了。
“你们辛苦了。去灶房吃点热的,再补个觉。下午再来找我。”
王木根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侦察员走了。三个人眼睛都是红的,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连续两天在山里摸黑侦察,没怎么合眼。
李毅把布片收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清轮廓,全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
他感觉得到。那种战场上特有的直觉,这两场仗打下来,身体和神经被磨出来的一种本能的敏感。日军正在收缩侦察圈,他们的侦察分队已经摸到了山口外面,却不敢进来。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等侦察报告汇总上去,等指挥部制定新的作战方案,等兵力集结完毕。一旦等的这些东西都齐了,山口外面就不会只是几个侦察兵了。
刘老四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碗水。他看见李毅站在院子中间看天,也抬头看了看。
“这天憋着一场大雨。”
“嗯。”李毅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在他们来之前,咱们还有几天时间。把能做的事做完。”
“能做的事”,包括三件事,修工事、补弹药、搞情报。工事已经在修了,村外的散兵坑挖了十几个,用挖出来的土在后面堆了胸墙。
山口处的预设伏击阵地重新布置了,上次炸出来的豁口还在,正好当作天然的反装甲壕。他们在豁口两边重新埋了炸药,引线换到了更隐蔽的位置。
迫击炮的预设阵地选在第二道防线后面的山坡上,视野好,可以覆盖到山口和山路两个方向。
这些都是刘老四带着人一锹一镐挖出来的。几天下来,护院们手上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弹药方面,李毅把最后的积分又花了一批,补了三千发加兰德子弹和四十发迫击炮弹。系统积分只剩不到两千。粮食方面暂时还够,缴获的日军口粮加上存粮,预计能撑到五月中旬。
药品严重不足,只有缴获的几个医疗包,张有田用剩的半瓶止血粉以及兑换的十个基础医疗物资。
如果打阵地战,伤员数量会远超伏击战。没有足够的医疗物资,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死亡。他把这事跟周文渊说了。
周文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县城里有药铺,可以买。但咱们现钱不多。上次你让我拿去换粮的那批银元,还剩一半。”
“买。能买多少买多少。止血粉、绷带、消毒酒精,只要是战场能用到的,有多少买多少。钱不够就赊账。我跟郭槐说。”
“郭槐能帮咱们吗?”
“他巴不得咱们顶住。咱们顶住,他的县城就安全。给咱们赊账买药,他只会从中牵线,不会自己掏钱,牵线就足够了。”
周文渊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让张有田带了两个人去县城。天黑之前回来了,带回来两个药箱,止血粉十包,绷带二十卷,消毒酒精三瓶。
药铺老板没赊账,给打了折。张有田说是看周先生的面子上。李毅看着那两个药箱,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情报方面,县城里的眼线每天传消息回来。德胜茶馆还关着门,骡马市后巷进出的人越来越少。松井手底下的几个茶客也散了,有两个离开县城往北边去了,可能是去找上线报信,另外几个各自躲了起来。
“往北边去的那两个,走了几天了?”李毅问。
“三四天了。”传消息的护院说。三四天。如果走得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北境。松井失联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日军情报科。联队指挥部会据此判断云溪县的渗透网络已经瓦解。
他们手里还有松井送出去的最后一份情报,那份详细的布防图。他们会怎么做?是继续按原计划进攻,还是重新评估威胁等级?李毅在账房里坐了很久,对着地图反复推演。
如果他是日军联队长,收到松井的最后一份情报之后,又得知加强中队被伏击重创、渗透网络瓦解,他会怎么做?最合理的做法是,把进攻时间往后推几天,用这几天做充分侦察,同时集结更多兵力。
用绝对优势碾压过来,不留任何被伏击的机会。那么接下来就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日军会从哪个方向来、怎么来。山口正面肯定是主攻方向,因为大路在那里,重装备只能走大路。
日军吃过一次亏,不会再让步兵纵深列队走窄路了。他们会先在两侧山脊部署掩护兵力,甚至提前派人翻山包抄。如果两侧山脊被他们占了,村子就没了纵深,迫击炮阵地也会暴露。
这个破绽靠人力填不上,得靠地形,村子两侧都是陡坡,大部队不好展开,守起来有天然优势。
坏处是一旦被围,退路只有后山一条小道。他把想法跟刘老四和周文渊说了。刘老四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少族长,您的意思是,咱们得防着他们不按套路出牌?”
“对。上次他们吃了走窄路的亏,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们会想办法把咱们从村子里逼出来,或者在侧翼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侧翼的警戒要加倍。侦察组不能光盯着山口方向,东西两面的山脊也要定期巡逻。”
“人手不够了。侦察组现在就三个人,加上张有田伤好了也才四个。两面山脊轮流巡逻,一天就得走几十里山路,人顶不住。”
“从后勤组挑人。挑年轻腿脚好的,先跟侦察组后面跑,边跑边学。”
“不需要他们独立侦察,就是多几双眼睛。发现异常及时回报就行。”
刘老四应了下来,转身就去找人了。
傍晚的时候,张有田来找李毅。他肩膀上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左胳膊抬起来还是有点费劲。李毅让他把胳膊举过头顶,他咬着牙举到了耳朵的位置,额头上沁了一层汗。
“行了。明天开始恢复训练。你带侦察组,王木根归你管。”
张有田咧嘴笑了:“少族长放心,我把他们带出来。”
“先别急着带别人。你自己先把体能捡回来。”李毅看了他一眼,“跑山路,从明天开始每天十趟。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你带着他们跑。”
张有田愣了一瞬,重重点了点头。入夜之后起了大风。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值夜的护院裹着棉袄在哨位上跺脚。
李毅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看见刘老四蹲在墙根底下磨刀。
“大半夜磨什么刀啊?”李毅疑惑地问道。
“少爷,睡不着。”刘老四没抬头,“一想到我婆娘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就睡不着。”
李毅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把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
“您说,这仗要是打完了,咱们能过上什么日子?”
“该种地种地,该抱孩子抱孩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前提得先把仗打完。”
刘老四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少族长,你说咱们能赢吗?”
李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刘老四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这个腿上的针线还没拆、手上全是水泡、半夜睡不着蹲在墙根磨刀的庄稼汉子,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了。
“能。”
刘老四没再问。他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少族长,您早点歇着。明天还得练兵。”转身瘸着腿走了,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
李毅在墙根底下又蹲了一会儿。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烟火气。
他站起身来,望着北边黑黢黢的天际线,日军的主力已经在路上了,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