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东院正厅。
陆澈到时,厅内已有七八个人。
正厅不算大,一张条案横在中央,沈铭坐在案后。案面铺着一幅水文图,清澜河入海口及周边海域的地形都标在上面。
条案两侧摆着十几把椅子,坐着的人修为不一。
陆澈以锐感扫过一圈:两个凝脉境初期,三个铸骨境圆满,其余都是铸骨境上品。
他是厅里唯一的凝脉境初期巅峰。
陆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那个铸骨境圆满的中年人朝他看了一眼,目光在协查玉牌上停了停,随后微微颔首。
又过了一刻钟,人到齐了。
总共十二人。
沈铭站起身,拿起炭笔,在水文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诸位,长话短说。”
他的语气平稳,话音却清楚地传遍了厅内。
“三天前,城东入海口外五里海域,巡海哨发现甲上级水物活动痕迹。哨位上的探测阵法在半日内连续触发两次。根据阵法反馈的体型和气血强度判断,至少有两头甲上级个体。”
厅里安静下来。
前排一个凝脉境初期修士皱眉问道:“方向?从深海往岸上,还是沿海岸线横移?”
“从深海往岸上。”
沈铭用炭笔在图上画出两条箭头。
“两次触发的方位基本一致,都是从东南方向朝入海口推进,深度估计在六十丈以上。”
六十丈。
这个深度已经超过普通凝脉境初期修士的作战范围。即便有破浪词条,陆澈也无法在六十丈深水下长时间停留。
“唐大人的意思,是先做一轮侦察确认。”
沈铭放下炭笔。
“确认目标数量、体型、活动规律和当前位置,再决定组织猎杀还是设防驱离。此次侦察分为水面监测组和水下探测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陆澈身上。
“水下探测组,陆澈领衔。”
几道目光同时转来。
不认识陆澈的人面露疑惑。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负责甲上级水物的水下侦察?
前排那名凝脉境初期修士也转过头,眉心微微拧起,却没有当场质疑。
沈铭早有准备,接着说道:“陆协查此前参与过枯骨滩东侧海沟的甲上级猎杀行动,负责水下探测与预警。行动报告中,祁云舟队正对他的探测能力评价为‘超出预期’。”
祁云舟的名字落下,厅内的疑虑少了大半。
甲级猎杀队第三队正的评价,足以说明问题。
沈铭继续道:“水下探测组另配两名铸骨境圆满,负责安全警戒和信号中继。水面监测组由赵昂领队,在入海口外围五里布设浮标阵法,记录水面异常。”
他将人员配置、行动时间和汇报流程逐项说明。
行动定在翌日清晨,潮汐低位时入水,尽量避开水流干扰。
通报会持续了半个时辰。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正厅时,陆澈被沈铭叫住。
“留一下。”
等其余人离开,沈铭合上房门,走到陆澈面前。
他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疲态,眉心压着一道浅痕。
“有几件事单独跟你说。”
“请讲。”
“第一,这次任务明面上由唐大人安排,真正发起人是副使钱穆。”
沈铭压低声音。
“巡海哨归他管辖。发现甲上级痕迹后,他第一时间把消息递给了三方。唐大人让你参加,一方面是因为你的水下探测能力合适,另一方面,也是给你在郡城立足的机会。”
陆澈点了点头。
钱穆的人发现目标,唐勉的人负责参与侦察。
这不只是一次任务,也是三方势力对行动主导权的试探。
“第二。”
沈铭伸出两根手指。
“水下探测组配给你的两名铸骨境圆满,一个来自唐大人的护卫营,一个由钱穆的人选调。”
“混编?”
“对。三方都同意的方案。”
沈铭语气平淡。
“唐大人的意思是,你只管做好侦察。发现什么,如实上报,不要卷进他们之间的暗手。”
“明白。”
“第三。”
沈铭的声音又低了些。
“如果确认那两头甲上级水物正在朝入海口迁移,后续很可能组织正式猎杀。到时候,你的职责不会只有探测和预警。”
他看着陆澈。
“唐大人的原话是,让你多积累猎杀实绩。甲级参与令牌不能只用一次。”
陆澈沉默了一息。
在武备司,甲级猎杀实绩比银钱更能换来高阶资粮。
唐勉把他推到这个位置,既是信任,也是投资。
“我知道了。”
沈铭点头,侧身让开。
“明日辰时三刻,码头集合。早到不等人。”
陆澈走出正厅,沿着青石路往独院方向走。
日光正盛,演武场上的兵器碰撞声一阵接一阵。他从人群边缘绕过,没有停留。
回到独院,陆澈坐在石桌旁,将刚才得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甲上级水物,至少两头。
从深海向入海口迁移。
明日水下侦察,深度六十丈以上。
两名铸骨境圆满随行,分属唐勉和钱穆两方。
后续还可能参与正式猎杀。
郡城的节奏,确实比枯骨滩快得多。
在枯骨滩,一头甲上级海物出现后,要等武备司从郡城调来猎杀队。到了郡城,发现目标不过三天,侦察人员和船只已经准备妥当。
资源调动的效率,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这意味着更多机会,也意味着更容易被卷进权力博弈。
唐勉的提醒很明确:不偏不倚,只管做事。
在还没有实力脱离三方格局之前,保持独立是最稳妥的选择。
陆澈起身走进正屋,从暗格里取出那块甲上级骨甲板。
骨甲板两尺见方,灰白色,表面纹路一层层叠起,像城墙上的砖石。入手沉重,几乎压得手腕下沉。
祁云舟说过,这块骨甲板可以制成护心镜或臂甲。
若明日潜入六十丈深水,带上护具自然更稳妥。
可制甲需要时间,已经来不及。
陆澈把骨甲板放回暗格,重新盘算自己的优势。
破浪第二层附带的浪罩能延长闭气时间两倍,他在水下的续航可达到半个时辰。
潮感覆盖三十丈,灵渊还能以脉冲扫描三十丈范围的生物信息。两者配合,足以弥补一部分深水盲区,但不能保证他一定先发现目标。
一旦发现甲上级水物靠近,必须立刻上浮。
破浪全力驱动,再配合流水步,从六十丈深处退到三十丈,约需十五到二十息。
若目标的冲刺速度接近六眼骨甲鱼,从三十丈外追到他身前,大约只要五息。
锐感能提前一息半预警,潮感还能提前捕捉水下轨迹。两者叠加,他大概有七息左右的反应窗口。
七息内判断方向并开始撤离,再用二十息上浮到安全水层,风险尚在可控范围。
前提是,只有一头。
若两头从不同方向逼近,原定方案就必须临场调整。
陆澈睁开眼。
计划只能做到七分,剩下三分交给现场变化。
下午,他没有再去清澜河。
今天上午的收获已经足够触发日结,没必要为了多钓一趟,反复暴露自己的钓位规律。
他在院中运脉,第三条经脉的渗透又推进了一丝。
足太阳膀胱经从目内眦起始,路径漫长,脉气每向前走一步,都像在石壁上凿出一道细痕。
慢,却没有停。
傍晚,陆澈起身做饭。
剩余的墨甲岩梭被他煎熟,配上一碗白粥,简单管饱。
饭后,他检查明日所需的东西。
青黑武刀,刀刃没有缺口,麻绳固定牢靠。
深蓝布兜里装着碎冰石和青矾粉,协查玉牌、甲级令牌贴身收好。
那只旧的水下联络信号器也被他放进胸前内兜。
明日武备司会配发新的信号铁珠,旧的带着备用,总比没有强。
一切准备妥当。
入夜,陆澈盘坐运脉。
子时,息壤启动,真气在沉默中缓慢凝练。
翌日,天还没亮,他已经出了东院。
郡城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几辆送货的牛车从石板路上驶过,车轮压出一阵吱呀声。
陆澈沿昨日的路线前往城东码头。
到达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码头停着一艘中型船,船身比枯骨滩的渔船宽出一倍,甲板上堆着木箱和成卷的粗索。
船头立着一面苍鹰小旗。
沈铭站在甲板上,今日换了一身深青劲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另外两人就是配给陆澈的铸骨境圆满。
左边那人身材敦实,约莫三十岁,国字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气息沉稳,站姿扎实,显然常年在外执行任务。
右边那人瘦高,二十五六岁,面色微黄,颧骨突出,佩着一柄窄刃弯刀。他的视线在陆澈身上停了几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鞘。
明镜的感知范围内,敦实汉子的情绪平稳,带着几分好奇。
瘦高个则保持着警惕和试探,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沈铭见陆澈登船,简短介绍道:“这位是马骥,巡检使直属护卫营出身。”
敦实汉子抱拳,嗓音浑厚:“陆兄。”
“这位是冯喻,副使署调配。”
瘦高个拱了拱手,嘴角挂着客套笑意。
“久仰。”
陆澈点头回应,没有多说。
沈铭将图纸铺在甲板木箱上,指着入海口外围的标记。
“你们的任务区在这里,入海口外五里,水深五十至七十丈。巡海哨的两次触发点分别在这里和这里。”
他的手指点过两个红点。
“潮汐低位在辰时末到巳时初,水流最弱,适合下潜。你们的行动窗口只有一个半时辰。”
沈铭抬眼看向陆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