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鲷又被追上来了。

水花从潭心炸开，银白色的背鳍贴着水面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直朝潭边那丛礁石缝里钻。

张海石扑得太猛，整个人拍在水面上的一声响，把自己拍得呛了水，浮上来咳了半天的。

张海山张海河兄弟俩从左右包抄，两人同时伸手去堵那道石缝，四只手在幽绿的水里撞在一起，扑了个空，鲷早从他们胳膊底下蹿出去。

张海星坐在岸上那块大石头上，腿伸在水里晃荡，冲他们喊：你们追了快一年了！抓到了吗！一条都没抓到！

张海盐没理他们。

他蹲在潭西边一块没入水的浅礁上，膝盖弯着，手臂垂在水面下方，看着那道银光从石缝里闪出来，贴着潭底的暗影滑向中央深水区。

张海虾蹲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角度，目光跟着同一条银线走。

水温比去年凉了一些。

他们的身体已经不是去年那副样子了。

张海盐曲了一下肘，肱二头肌鼓起来一块，线条分明。

你那个，他用下巴朝张海虾的手臂点了点，不够鼓。

你天天举石头举得胳膊粗了一圈，那是蛮力。

我这是正儿八经的肌肉，你摸摸。张海盐把胳膊伸过去，肱二头肌绷得硬邦邦的。

张海虾瞟了一眼，摸过了。上回你睡着的时候我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你趁我睡着摸我胳膊？

你趴在石头上晒背的时候睡着了。胳膊耷拉在那儿，我顺手按了一下。

硬的吧？

硬的。

那你呢？张海盐伸手去戳张海虾的腰侧，你那个肌肉我还没摸过呢。

张海虾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他的手，他盯着水面说了一句：鱼要跑了。

那道银光从深水区又闪了一下，贴着潭底的暗影朝东边拐去。

张海盐收回手，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追着那条银线重新锁住方向，身体在同一瞬间入水。

水面下面，他追在张海虾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水光滤过他的视线，把他的轮廓染成一层浮动的青色。

张海盐看见张海虾胸口的肌肉在划水的动作中一张一弛，腰腹的线条被水流勾得清清楚楚。

他划水凑近过去，在水底下伸手捏了一把张海虾的腰。

张海虾在水里扭了一下，侧过身来蹬了张海盐膝盖一脚，把人推开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隔着流动的青绿水光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转了方向，朝那道银光消失的深水区追过去。

整整一年，他们从一群瘦猴子变成了一群水里长出来的大人。

胸肌是有棱有角的，肚子是沟壑纵横的，肩膀鼓起来，穿衣服的时候领口撑得紧了一寸。

鲷却没有被过。

鲷都是被追得翻了白眼自己漂上来的，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

张海盐管这个叫精神胜利法，张海虾说这叫鱼被你吓死了。

张海琪不管这些，她坐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嗑瓜子，偶尔喊一句：右边那个，傻站着干什么，包过去，喊完继续嗑，瓜子皮落在脚边堆了一小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张海盐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段日子。

碧海，蓝天，一群人在水里扑腾，一个人坐在岸上看。

后来他在大海上无论碰到什么，只要一头扎进水里，那些年的肌肉记忆就全回来了。

水裹住全身的时候，就是回家了。

水的规则只有一条：你顺着它，它就不伤你。你逆着它，它就教你什么叫尊重。

从记忆中浮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游出去很远了。

浪比刚才大了。

每次换气海水都会灌进鼻腔，咸涩的刺激冲得脑仁发紧。

他甩了一下头把水从耳朵里晃出去，看见张海虾在前面大约两丈的位置浮出水面，侧了一下头确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