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沉默了。

“我过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林野说，声音放轻了，“你在这边盯着所有设备。阿尼尔、老韩、唐冉都动起来。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又说，“林野——”

“嗯？”

“你还没走远呢。转头还能看见地球。”

“嗯。”

“我在这边。看得见你。”

“嗯。”

挂了通讯器，林野重新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他调出地脉网络监控界面，七个种子还在笑，主种子还在跳，可主种子的笑声里多了一丝东西，很细，很轻，像哼歌的时候突然混进一个杂音，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打算下一轮通讯告诉苏清禾，让她叫阿尼尔重点查播种者网络边缘频段。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张照片。戈壁日出，金红色的光，雪线泛着白，背面一行字——“今天的太阳。”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贴在驾驶舱仪表盘旁边，用胶带粘好。

屏幕上的字还亮着：“来。我等你。”

林野盯了它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歪了歪就收回去。

“你等着。”他对着屏幕说，“我马上到。”

远航号引擎全开，蓝焰拉成一条直线，船体钻进深空。林野靠在座椅上，手掌握紧金属触点，地能感知全开，翻译着频率一圈一圈往外扩，贴着那个杂音往上摸。杂音没躲，反而凑过来，像条嗅东西的蛇，凉飕飕地缠上他的感知。

林野嘴角一抽，没缩手，反而往前送了送。屏幕上的字又闪了一下：

“来快点。我饿。”

林野“啧”了一声：“饿？你等着。到了我请你吃拳头。”

他关掉屏幕，靠在座椅上，盯着仪表盘旁边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戈壁日出。金红色的光。苏清禾的字。他伸手把通讯器拿起来，又拨通了一次。

“又怎么了？”苏清禾接起来就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底子是关心的，他听得出来。

“两件事。第一，主种子那个笑里头有杂音。很小，我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你让阿尼尔重点查播种者网络的边缘频段，别光盯着主频。第二——”他顿了顿，“我那个远程桥接监控，刚才被那东西反向摸了一把。它顺着我的感知摸回来了。我没缩手。”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苏清禾说：“林野。你疯了。”

“没疯。它摸我的时候我感觉得出来——它好奇。它没见过翻译者频率这种玩意儿。它在试探，没下死手。”

“你怎么知道它没下死手？”

“因为它要是下了，我现在就没法跟你说话了。”他说得轻巧，嘴角还挂着笑，可手指头在扶手上攥得发白。

苏清禾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每次你探它之前，先给我发个信号。一个字就行。让我知道你在动。”

“好。”

“你要是敢自己闷头冲——”

“我不闷头冲。我冲之前喊你。”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软下来了一点，“还有事吗？”

“没了。”

“那就挂了。我忙着呢。”她嘴上这么说，却没马上挂，停了两秒才说，“你那个照片，粘好了没？”

“粘好了。”

“别弄丢了。”

“丢不了。”

“嗯。挂了。”

通讯器里传来“嘀”的一声。林野把通讯器往座椅旁边一扔，闭了眼。脑子里翻译着频率还跟那个杂音缠着，凉飕飕的，但他不撒手。

远航号穿过黑暗，往柯伊伯带飞去。那个信号在黑暗里蜷着，等着。林野也等着。

一天。到了就知道了。

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清禾，今天的太阳，我替你晒。”

他不知道苏清禾听不听得见。但他知道她会在那边盯着屏幕，手边放着通讯器，等他信号。

屏幕自己亮了一下。那个信号又跳出来一行字：

“到了叫我。我睡得浅。”

林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嘴角歪了歪，伸手把屏幕关了。

“睡你的。”他说，“到了我喊你。”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仪表盘旁边那张照片。戈壁日出。金红色的光。苏清禾的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跟苏清禾说，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她门口捡到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撑不住就想想今天的太阳”。她大概是想塞进他包里的，后来没好意思。

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口袋。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远航号穿过黑暗，往柯伊伯带飞去。那个东西在黑暗里等着，饿着，磨着牙。林野的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敲的是苏清禾昨晚哼的那首跑调的歌。

他知道，到了柯伊伯带，等着他的东西不会只是打个招呼这么简单。它能隔着这么远摸到他的感知，能顺着翻译者频率反着摸回来，能一边说“我吃你们”一边跟他逗闷子——这东西比他预想的要麻烦。主种子笑声里那个细小的杂音，八成也跟它脱不了干系。

但那是到了之后的事。

现在他要做的，是飞过去，看一眼，然后决定是掉头还是接着往前。

他睁开眼，看了仪表盘上那张照片一眼。戈壁日出，金红色的光。

“撑住。”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苏清禾说，还是对自己说。

远航号一头扎进深空，地球在后视镜里变成一颗小星星。那个信号在黑暗里蜷着，凉飕飕的，等着。

林野也等着。

一天。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