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信标网络终端上那个信号一“跳”一“跳”的，节奏慢得让人后脊梁发麻，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一下一下地刮。冷。饿。这俩词儿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个儿都愣了一下，一个信号，哪来的饿不饿？可那玩意儿就是在“叫”，跟野兽蹲在洞口喘气似的，一声接一声，频率压得极低，每跳一下，屏幕边缘就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波纹。
他调了调接收增益，耳朵凑近扬声器。
“我……看……到……你……们……了。”
林野手一抖，差点把终端从支架上薅下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在穿过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每个音节都被拉长、泡软、再挤出来。后面还有一句，更慢，更冷。
“我在等。你们来。我吃你们。”
他抓起通讯器，拇指在频道键上滑了一下，没按准，又滑了一下才按下去。
“唐冉。柯伊伯带方向。一个信号。不是舰队的。它在‘叫’。它在‘说’——‘我吃你们’。帮我‘查’。它‘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唐冉的声音夹在里头传过来：“正在查。信号频率——不在任何已知数据库里。不是收割者。不是播种者。不是翻译者。不是舰队。它是一个‘新’的东西。”
键盘声停了半秒。
“它的调制方式，很怪。它在模仿。模仿舰队的信号。但模仿得不像，漏了东西。漏了情感。它只有饿。林野，你听清楚，它只有饿，别的情感调制一点都没有。这不是生物信号，这是陷阱的味儿。”
林野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一跳一跳的玩意儿，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收割者战术。伏击。包围。诱捕。驱赶。每一种都有对应的频率特征。但这个，不在名单上。它模仿舰队。它漏了情感。它只有饿。它在柯伊伯带。它在等。它要吃。
“唐冉，”他忽然开口，“你说它‘漏了情感’——它模仿舰队信号，模仿得频率结构都对，唯独情感调制这一层它补不上，对吧？”
“对。就像有人学你说话，声调语气都对，但你一听就知道不是人，因为里头没活气儿。”
“那它这‘饿’是哪来的？模仿舰队漏了情感，它自己的‘饿’倒是真的？”
唐冉那头沉默了两秒，键盘又敲了几下：“……你说到点子上了。它的‘饿’不是模仿出来的，是它自己的底噪。这玩意儿是个半成品，或者说，它压根没打算装得像，它就是在‘钓’那些不仔细查信号的船。”
林野搓了把脸，手掌在脸上停了老半天。鼻尖上全是油，手指缝里一股子循环肠的金属味儿。他拨通阿尼尔。
“阿尼尔。柯伊伯带方向。一个东西。它在模仿舰队信号。但它漏了情感。它只有饿。它是什么？”
沉默。整整五秒。阿尼尔那边的背景音里有离心机低沉的嗡鸣，还有咳嗽声，老头的肺一直没好利索。
“‘模’仿舰队信号。漏了情感。只有饿。”阿尼尔把这几个词嚼了一遍，吐出来的时候带上了结论，“它可能是——收割者的诱饵。收割者知道舰队在向地球汇集。它们在路上放了诱饵。模仿舰队信号。吸引来对接的飞船。然后吃掉。”
老头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不要靠近。你不要对接。你等舰队到。舰队会清掉诱饵。”
“等舰队？”林野嗓门拔了一截，“舰队还有两天才到！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十八个小时之后我就到它跟前了。你让我等，我等什么？等它自己饿死？”
“你绕。”
“绕了赶不上对接窗口。舰队要去坟场，它们不会停下来等我。错过了，我就只能在柯伊伯带外边飘着，看着它们走。”
阿尼尔在那头重重叹了口气，那种肺里带杂音的叹法：“那你只有一条路——骗它。你的翻译者频率能模仿收割者的调制。你之前在北极点干过，在竖井底下也干过。诱饵比触须蠢，你兴许能糊弄过去。”
“兴许？”
“兴许的意思就是，你要是没糊弄过去，它就会咬你。你在太空里，没掩体，没退路。咬上了就是个死。”
林野盯着屏幕。诱饵在跳。在叫。在等。它饿。它要吃。他要骗它。他要过去。他要到对接坐标。他要上舰。他要去坟场。他要打仗。他要赢。他要回来。他要笑。
“我试。”
他切到苏清禾的频道，手指在通讯键上停了一瞬。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照直说：“清禾。柯伊伯带方向有一个诱饵。收割者放的。模仿舰队信号。吸引飞船对接。然后吃掉。我先到。我需要在舰队到达之前——不被吃掉。”
通讯器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紧得能拧出水：“你能不能绕开？”
“可以绕。但绕开之后，我到不了对接坐标。舰队到了之后我还在绕，我会错过对接窗口。舰队不会等。它们要去坟场。它们不能停。”
又是沉默。三秒。林野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能不能骗它？”她说，语速快起来，“用你的翻译者频率。模仿它。让它以为你是它。让它放你过去。”
林野脑子里“闪”了一下。骗它。模仿它。让它以为他是它。他在北极点模仿过收割者的频率，在竖井底部骗过触须。他能不能骗诱饵？
“我试试。”他说。
“林野。”她叫住他，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刚才说‘我试试’的时候，声音跟我爸当年说‘我下井看看’一模一样。你别学他。”
“你爸最后上来了。”
“嗯。上来了。瘸了一条腿。”
“那我瘸两条。”
“你——”
“清禾，等我回来。我给你炖排骨。用真锅。不放营养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