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后院的密室，一灯如豆。

这间密室，是镇邪司最里头的一间。四周无窗，只有一扇铁门。隔音，也隔气。

陆苍特意挑了这地方。

他说，要商量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这世上，隔墙有耳的地方太多了，还是这间密室，最让人放心。

桌子中央，那盏油灯，跳了跳。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夜、陆苍、曲九，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

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

那是曲九画的。

“天命阁内部的地图，”曲九道，“我画了三天三夜。”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这是断龙崖。崖壁上的符文，都是摆设。真正的入口，在崖底，被一道黑石大门封着。”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长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符文。走的时候，小心那些符文，那是警报。”

“长梯尽头，是地宫第一层。那地方，我管它叫收割坊。上百个气运结晶炉，日夜不停地炼。平时，至少有十个收割师把守。”

“十个？”陆苍皱了皱眉，“修为如何？”

“参差不齐。”曲九道，“有化罡境的，也有凝气境的。可他们占着地利，又熟悉地形。真打起来，不好对付。”

“能不惊动他们，就别惊动。”沈夜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曲九道，“所以，进地宫，最好挑收割师们换班的时候。那时候，人最少，也最乱。”

“第一层再往下，是地宫第二层。那是存放结晶的仓库。守卫更严，机关更多。”

“第二层再往下，是地宫第三层。也就是，阁主的闭关密室所在。”

“第三层的入口，”曲九道，“在第二层尽头，一道暗门后面。门上的锁，是符文锁，只有天命阁高层的人，能开。”

“副阁主级权限，能开吗？”沈夜道。

曲九看了他一眼：“副阁主级？那自然能开。副阁主自己，就是天命阁里权限最高的人之一。”

“那就好。”沈夜道。

曲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一层，”他道，“我没有进去过。”

“我叛逃那会儿，才是个小小的收割师。第三层，只有副阁主和他身边的人，能进。”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沈夜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挪着。像是要把这张图，整个刻进脑子里。

地图上，断龙崖的地宫，被曲九画得极细。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机关，哪里能藏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曲九拿不准，就画了个问号。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是他的推测。

沈夜看得很仔细。

他知道，到了地宫里，他可能没有机会，再掏出地图来看。

这一眼，就是最后一次。

“够了。”他道，“比我们之前知道的，多多了。”

陆苍也凑过来，把地图看了一遍，伸手指着一处，问：“这里，是不是有暗哨？”

曲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对。这地方，常年蹲着两个人。修为不高，可眼睛毒。”

“那就绕开。”陆苍道，“从这边，贴着崖壁走。”

“绕不开。”曲九道，“这边是悬崖。除非，你会飞。”

“那就硬闯。”陆苍道，“两个暗哨，我收拾得了。”

沈夜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把每一处标记，都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陆苍，”他道，“你那边的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陆苍道。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那玉牌，通体墨绿，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镇邪司的藏宝库里，翻出来的。”陆苍道，“叫‘隐息玉’。戴上它，能把身上的气息，压到最低。就算是收割师，站在你面前，也察觉不出你身上的气运波动。”

“这东西，”沈夜道，“镇邪司里，怎么会有？”

“早年间，镇邪司剿过一伙邪修。”陆苍道，“这东西，就是从他们那儿缴来的。听老辈说，是那伙邪修用来躲避追杀的宝贝。”

“库房里还存着不少好东西。我翻了一遍，就这一件，最合用。”

沈夜接过玉牌，掂了掂。

入手，温凉。像是一块常年浸在深水里的石头。

“能撑多久？”沈夜道。

“两个时辰。”陆苍道，“两个时辰一过，就得摘下来歇一歇。不然，玉石会裂。”

“两个时辰，够用了。”沈夜道。

他顿了顿，又问：“曲九，你呢？”

曲九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把黑漆漆的短刀。

“我在大狱里，偷偷磨了三十年。”他道，“没别的，就图它快。”

三十年前，曲九叛出天命阁，被朝廷抓了，关进诏狱。

他在大狱里，一待，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磨这把刀。

起初，是用墙角的碎石磨。后来，看守见他安分，给他送了一块磨刀石。

他就用那块磨刀石，磨了三十年。

“这刀，”他道，“磨了三十年，刃口，比我的心，还硬。”

他拔出刀，刀刃在灯下一晃，寒光凛凛。

“到了地宫里，”他道，“能不用我出手，就最好。真到了要我出手的时候，我这把刀，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夜看着那把刀，没有说什么。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是青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关”字，背面刻着两道交错的纹路。

“这是外域防线的通行令牌。”沈夜道，“林大人帮我弄的。”

“外域防线？”曲九皱了皱眉，“你拿这个做什么？咱们去断龙崖，又不用过外域防线。”

“断龙崖在西北，荒原深处。”沈夜道，“要到断龙崖，得先穿过外域防线的地界。那一带，是朝廷的禁区，没有令牌，寸步难行。”

“林大人说，这令牌，能保咱们在外域防线一路畅通。”

沈夜想起，今天上午，他去林府见林正清的情形。

林正清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把令牌放在桌上，推给沈夜。

“外域防线的守将，跟老夫有几分交情。”林正清道，“这令牌，你拿着。到了那一带，亮出来，没人敢拦你。”

沈夜接过令牌，心里，沉甸甸的。

“大人，”他道，“您不问，我这一趟，要去做什么？”

林正清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夫老了。”他道，“有些事，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倒不如，不知道。”

“你只管去。能帮你打点的，老夫都替你打点好。”

“你只要记着，活着回来。”

陆苍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道：“林大人这手笔，够大的。这令牌，怕是外域防线守将，才能有的东西吧？”

“林大人没说。”沈夜道，“我也没问。”

他把令牌收好，看着桌上的地图。

“咱们这一路，”他道，“出了京城，往西北走。要经过好几座州府，都是天命阁的地盘。”

“到了外域防线，令牌开路。”

“穿过防线，就是荒原。荒原上，没有驿站，没有水源。要带足干粮和水。”

“到了断龙崖，”他道，“就看这一张图了。”

他把地图折好，贴身收好。

“都记住了？”他道。

“记住了。”陆苍道。

“记住了。”曲九道。

“地图，有了。”他道，“隐匿气息的宝物，有了。令牌，也有了。”

“东西，都齐了。”

“还差什么？”陆苍道。

沈夜想了想，道：“还差一个，出发的日子。”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曲九先开口：“我这边，随时能走。”

沈夜看了陆苍一眼。

“你身上的伤，行吗？”他道，“太医说了，你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养什么养。”陆苍道，“我这镇邪之体，皮实。躺了这几天，骨头缝里的伤，早长好了。”

“再说了，”他拍了拍胸口，“我体内的系统，被你冻得死死的。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出发前，你替我号一号脉。要是有一处不对，我立刻躺回去。”

“我也随时。”陆苍道。

沈夜看着地图上，那个画着断龙崖的位置。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两天后。”

沈夜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两天后。

这个日子，说出口的那一刻，三个人，都觉出了分量。

两天后，他们就要离开京城，踏上那条路。

那条路，往前一步，是断龙崖。往后一步，是京城。

没有人知道，两步之间，隔着什么。

“两天后，”他道，“天不亮，城门口见。”

“好。”陆苍道。

“好。”曲九道。

三个人，把地图收好，各自散去。

沈夜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密室里，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灯焰，跳了跳。

他把灯吹熄，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深了。

他走在回林府的路上，脚步，比往日，沉了一些。

两天后。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两天后，他就要离开这座京城了。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京城的天，他看了快一年了。

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这天，还是不是这一片天。

他收回目光，推开林府的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灯，还亮着。

那是林若溪，给他留的灯。

“该来的，”他道，“总要来。”

他迈步，走进了院子。

廊下的灯，映着他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明天，还有一天。

这一天，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他要在走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他还有一个人，没有告别。

那个人，住在林府。

明天，他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