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苍还真把老周头约来了。
老周头今年五十多,头发花白,走路带风。他年轻时在锦衣卫当过捕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
陆苍给两人引了座,又沏了茶。
“周叔,”他道,“这是我朋友,翰林院的沈大人。他有些事,想跟您请教。”
“请教不敢当。”老周头坐下,端起茶碗,“沈大人有话尽管问。老周我虽说不算什么人物,可这些年走的路,见过的事,倒也攒下不少。”
三人坐在镇邪司的偏厅里。
“沈翰林,”老周头拱了拱手,“陆大人说,你想打听断龙崖的路?”
“对。”沈夜道,“周老伯去过?”
“去过。”老周头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跟着一队人马,往西边送过一趟军械,路过断龙崖。”
“那地方,好走吗?”沈夜道。
“不好走。”老周头道,“断龙崖那一带,山高林密,路都埋在草里。寻常人进去,转三天都转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而且那地方,邪性得很。”老周头道,“我们当时路过,夜里有不少人听见山里头有怪声,跟鬼哭似的。还有人说,看见崖顶上头,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做什么法事。”
“那是天命阁的动静。”沈夜道。
“天命阁?”老周头一愣,“那地方,是天命阁的?”
“对。”沈夜道,“那地方,是天命阁的老巢。”
老周头脸色变了一下。
“沈翰林,”他道,“那地方,你还是别打听了。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方。”
“我知道。”沈夜道,“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老周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沈翰林,老周我多嘴一句。”他道,“那地方,我劝你,能不去,就别去。山里头那东西,比山匪厉害多了。我见过的凶人,没一个敢往那儿凑的。”
“我知道。”沈夜道,“多谢周老伯提醒。”
“你非要问,那我就说。”他道,“断龙崖的路,外人进不去。可要是里头的人出来,倒是有迹可循。”
“里头的人出来?”沈夜道,“什么意思?”
“我当时听当地人说过,”老周头道,“那山里,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出来采买。那些人,穿着寻常衣裳,可眼神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怎么个不一样法?”沈夜道。
“说不上来。”老周头道,“就是跟咱们这些人,不一样。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往哪儿一扫,都跟刀子似的。我当年当捕头,见过不少凶人,可那些人身上的气势,比凶人还凶。”
沈夜心里一动。
“每隔一阵子?”他道,“多久?”
“说不好。”老周头道,“听说是看天时的。有时候个把月,有时候两三个月。”
“那他们采买,走的是哪条道?”沈夜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老周头摇了摇头,“我们当年是路过,没敢细看。那地方的人,都忌讳,说那山里住着惹不起的东西,谁也不愿意多提。”
送走老周头,陆苍看着沈夜。
“你在想什么?”他道。
“想老周头说的那句话。”沈夜道,“里头的人,会出来采买。”
“那又怎么样?”陆苍道。
“天命阁的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夜道,“他们要吃要喝,要跟外界打交道。那他们出来的路,就是咱们能摸进去的路。”
陆苍想了想,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盯着他们的人,找机会混进去?”
“对。”沈夜道,“可这法子,太慢。等他们出来采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老周头说了,那地方邪性,外人进去,转三天都转不出来。咱们对那一片的地形两眼一抹黑,跟进去,十有八九要迷路。”
“那就不跟采买的。”陆苍道。
“不跟采买的,跟什么?”沈夜道。
“跟天命阁自己的人。”陆苍道。
沈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还记得吗?”陆苍道,“萧寒。”
“萧寒?”沈夜道,“他怎么了?”
“他的气运,快触顶了。”陆苍道,“你跟我说过,天命阁的系统,会在他气运最盛的时候,派人来收割。”
“你还能看见他的气运?”沈夜道。
“看不太清。”陆苍道,“我体质特殊,能感觉到一些。萧寒最近每次到我这儿来,他身上那股子气,都比以前旺一截。昨天我见他一面,那气,旺得我都觉得扎眼。”
“那岂不是……”沈夜道。
“快了。”陆苍道,“就这几天的事。”
沈夜沉默了。
“萧寒的收割,就在这几天。”陆苍道,“天命阁的人,一定会来。”
“你是说……”沈夜道。
“咱们不用去找他们。”陆苍道,“让他们来找萧寒。等他们现身的时候,咱们就跟上去。”
“跟上去?”沈夜道。
“对。”陆苍道,“收割这种事,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萧寒是锦衣卫的人,在京城里出了事,朝廷一定会查。天命阁再狂,也不敢在皇城根底下闹出人命。”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会在城外动手?”沈夜道。
“我是镇邪司的。”陆苍道,“这些年,我跟邪物打交道,跟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打交道。我知道他们做事的路数。越是见不得光的事,他们越要挑没人的地方办。”
“收割,是天命阁最见不得光的事。他们绝不会在城里动手。”
他顿了顿,道:“所以,他们必然会等萧寒落单,或者找个由头,把他引出城去。只要萧寒一出城,他们就会动手。”
“然后呢?”沈夜道。
“然后,”陆苍道,“他们就得带着萧寒,或者带着收割后的东西,往老巢的方向走。咱们只要远远地跟着,就能摸到断龙崖的入口。”
沈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个法子,他从来没有想过。
“可跟踪的人呢?”他道,“咱们谁去跟?”
“我去。”陆苍道。
“你?”沈夜道,“你是镇邪司的银牌卫,明面上的人。你往城外一杵,天命阁的人认不出你?”
“认不出。”陆苍道,“我平时在城里当差,露脸的机会少。而且镇邪司的人,有自己的一套跟踪法子,跟猎物,从来不会被发现。”
“那万一被发现了呢?”沈夜道。
“被发现了,”陆苍道,“我还有这身功夫在。打不过,跑总跑得掉,运气好还能留条命。”
沈夜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信得过陆苍的功夫。
可他信不过天命阁的手段。
“可萧寒……”他道。
“萧寒会变成诱饵。”陆苍道,“这我知道。”
诱饵。
沈夜不喜欢这个词。
那是个冰冷冷的词,像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