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点灯。
他借着瓦缝漏进来的月光,把铁骨丹托在掌心。丹药通体暗沉,表面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像一小块从铁砧上敲下来的铁渣,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烧铁的味道。
这枚丹,是赵铁牛跑了三条街、砸了几十户人家的门换来的。三枚铁骨丹,系统分给赵铁牛两枚,他截走了一枚。
他握着这枚丹,脑子里闪过的是系统日志里赵铁牛那双手。那双手砸过布店的门,吼过米铺的老板,也曾在南街,把豆浆钱悄悄多塞了两勺糖。
巷口那个磨刀的汉子还没走。磨刀声隔着土墙传进来,沙沙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夜知道,那人冲着他来的。
青狼帮的手,到底还是伸到了他门前。白天赵铁牛在西街赌坊教训的那个看场子,十有八九回去添油加醋,把他这个“童生试案首”报了上去。
可他眼下没工夫想这些。
他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想怎么对付那些人。而活下来的第一步,就是把这枚铁骨丹吃下去。
服丹之前,沈夜盯着那枚铁骨丹,深吸了一口气。
淬体草那晚的痛,他还记得。经脉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丝一寸寸刻过去,他趴在地上,把青砖都抠出了印子。这回的铁骨丹,只会更凶。
可他没有退路。
青狼帮的刀都磨到家门口了天命阁的权限验证也在倒计时。这枚丹,他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沈夜盘腿坐到床上,把铁骨丹放进嘴里,咬开那层坚硬的外壳。
一股生铁被烧红后淬进冷水里的腥味,直冲天灵盖。比淬体草还要冲,冲得他差点把丹药吐出来。
他咬着牙,把整颗丹咽了下去。
药力在胃里炸开,顺着经脉往上冲。这一次的感觉,和淬体草完全两样。淬体草是往身体里灌岩浆,烧得人满地打滚。铁骨丹是往骨子里渗冷铁,先把骨头一寸寸打碎,再重新浇铸。
沈夜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那种声音从身体最深处传出来,像有个铁匠在他胸腔里抡锤,一锤,一锤,把每一根骨头都重新敲打一遍。
药力顺着经脉,一路烧到指尖、脚趾,又折回来,往骨头缝里钻。
沈夜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烫。那种烫,不像是从外面烤的倒像是从骨头芯子里往外渗的。每一根肋骨、每一节脊椎、每一块指骨,都在药力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疼得咬紧了牙关,牙根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他攥紧了床沿,指甲嵌进木板里。汗水从额头上成串地往下淌,把旧长衫的后背洇成一片深色。
疼痛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那阵打铁的声响终于从骨头缝里退干净,沈夜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松开床沿,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和从前不同,这声音里带着一种沉实的、金属般的质感。
铁骨丹的核心,是某种高阶妖兽的骨髓精华。药力渗进他的骨骼,把原本单薄的骨架子,从头到脚加固了一遍。
沈夜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开脉境,巩固了。
内视之下,丹田里的真气比服丹前凝实了不少。如果说之前那点真气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青烟,现在就是一条有了筋骨的溪流,虽说不算澎湃,却稳稳当当地在经脉里流转。
沈夜试着调动真气,往右臂上灌。
拳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稍纵即逝。他朝空气里挥了一拳,拳头破风的声响,比从前清亮了几分。
如果说淬体草是替他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铁骨丹就是往门框上钉了几颗铁钉,让那扇门再也不会被风吹得咣当乱响。
更妙的是之前被他封存在丹田外围的那部分淬体草药力,借着铁骨丹加固后的经脉壁,也一并松动了。那些原本消化不掉的药力,正一点一点地被拓宽的经脉吸收进去。
那道肺经的口子,是原主娘胎里就落下的毛病。他服淬体草的时候,药力一到肺经,就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把整条经脉憋炸。
现在好了。铁骨丹把经脉壁加固得厚实,那口子不再是一碰就破的薄纸,而是一道有了韧性的活门。淬体草的药力再流过去,能顺着拓宽的通道,平平稳稳地往前走了。
经脉比服丹前宽了将近三成。肺经那道天生就窄的口子,也不再像张随时会撕破的薄纸。
沈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具身体,总算是站稳了开脉境。
沈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的实力,单打独斗,对付三五个普通人绰绰有余。碰上开脉境的练家子,能周旋,但要赢,得看运气。
可青狼帮不是普通人。赵铁牛那样的金牌打手,在帮派里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棋子。真正的高手,都是凝气境往上。
他这点实力,在青竹县这个棋盘上,还只是个过河卒子。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月光已经偏西了巷口的磨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夜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
那个灰布短打的汉子不见了槐树底下的磨刀石还在,上面压着一把没磨完的刀,刀口泛着惨白的光。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人走了刀留下了。
这是给他看的。
沈夜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仔细看那把刀。
刀是好刀,刃口磨得极薄,月光落在上面,折出一道冷冽的弧。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的纹路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看得出是常年握在手里的家什。
一个会用刀的人,蹲在他门口磨了半宿,又故意把刀留下。
这是在告诉他:我们随时能进来,你躲不掉。
沈夜的目光在刀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把门缝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