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页不见了。

宗执事先问的是守卷的人。守卷的是一个瘦高个，姓言，在馆里管了二十年的匣子。腰上挂一串钥匙，统共七把。他说昨夜他睡在馆里，一夜起了两回，两回都看过匣子，盖是合着的，锁没有动。

宗执事问：「锁没有动，页怎么会少。」

言守卷说：「匣子里的页没有装订，是一纸压着一纸码在棉上的。少了几纸，从外头看不出来，得把整卷翻开来才知道。」

宗执事说：「你昨夜翻过没有。」

言守卷说：「没有。」

宗执事让他把钥匙取下来，一把一把对锁眼。七把钥匙对了一回，都对得上；锁眼里没有撬痕，铜上没有新划的道子。

宗执事把夜宸请到石案前，说：「你替我对。」

夜宸说：「我对了算不算数。」

宗执事说：「你对的，我落馆里的记。出了事我担。」

他取过笔，在案上摊开纸，写下日子，写下对谱人的名，写下「馆外人对谱，馆中执事在场」一行。

夜宸把旧卷接过来，打右首那页看起。

他看得不快。每页他看三样：纸的帘纹、字行的空、起笔与收处。看的顺序是定下的，逐纸往下走，看完才翻。

宗执事在他对面站着看，言守卷站在侧后。院子里静，老槐树上的叶子偶尔响一声。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夜宸停下了。

他把那纸翻回去，又翻过来，来回两回。

宗执事问：「怎么了。」

夜宸说：「这下面压着东西。」

宗执事说：「纸厚。」

夜宸说：「不是厚。这纸的背面有印。」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靠左边缘处，有一小段竖印，浅，落在纸的左下角。

他说：「左边有印。前面十九页的印都在右下角。这纸的印翻到左边来了。」

他把前面那十九页逐页翻过来对了一遍。十九页的印都在右下角。第二十页的印在左下角。

夜宸说：「这纸掉过个个儿。」

宗执事把手按在案沿上。

夜宸说：「掉过个个儿的纸，印是对不上的。它夹在这一卷里是错位的。对谱第一要看纸，第二要看印。印在左边，说明它原先不在这一卷的这一处。」

他把纸翻回正面，往上看那几行字。字行照旧，起笔也压。他看了一息，说：「这纸上的字是真的。」

宗执事说：「字是真的，位置是错的。」

夜宸说：「是。有人把它从别处挪过来的。挪的时候装得很像，字照旧，动过的是位置。动位置这个法子最遮人，因为看谱的人看的是字。」

天擦黑的时候，夜宸把整卷过了一回。

三处不合。头一处出在第二十页，那纸掉个个儿。第二处出在第三十一页，上头有一行墨色比别处深，深过半分，是后添的。第三处出在第三十七页：那纸不见了，可裁口上的毛茬还是新的。

他把三处写在纸上，交给宗执事。宗执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压在袖里。

他说：「三处，我这一处搁了四十年没有看出来。」

夜宸说：「你们看的是一册谱牒。我看的是一册纸。」

宗执事抬起眼来看他。

夜宸说：「谱牒是册，册是纸。纸有纸的规矩。纸是谁拿去的、拿过几回手、压在哪儿，纸上都记着。你们把谱牒当族里的底，我只当它是一叠纸。」

宗执事沉默了一息。他把钥匙串从言守卷手里接过来，搁在石案上，说：「你说这话，我听着刺耳。可是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他把钥匙推给夜宸，说：「今夜你留在馆里。这一卷你替我看着，再少一纸，我把这一处外馆的职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