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开始走。聚成一线,往一个方向走。走得不快。往海面上走。那个方向,海面上,有雾。雾不在这一片海上。是另一片。光一线,往那片雾走。走得稳。走得没有声。走到雾里,看不见了。
走了。光走干净了。海面上,最后一丝光,也进了那片雾里。雾合拢。这一片海,暗下来了。暗得匀。海面上,只有水。水还在流,水声比先前轻了一分。风从海面上过来,风里没有光的味道了。风里只有咸。咸里没有别的。
岛没有了。连地皮都没有了。海面上,只有水。水还流着,流过没有岛的地方,水声还是那个水声。可岛没有了。这一片海,从来没有这么空过。海面上,风吹过来,风吹过没有岛的地方,风里没有草木的味道,只有咸。
三人站在水边。脚下是实地。实地还在。实地不在岛上。实地是道。道从水边往前伸,伸到海面上。道是实的。道上的石,是实的,踩着有回声。道两边,水在流。道往前伸,伸到前头的雾里。
风从海面上过来。风是咸的,是实风。风不带岛上的暖。暖风没有了。风过来,吹过三人的衣角。衣角动了。希拉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捋了一把。捋的时候,手在抖。她攥住衣角,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海面上,空的。什么都没有。她转回来,跟上。
道上的石板,踩着,一步一步,有回声。回声从脚底上来,贴着鞋底,一声,一声。道两边,海面上的水,还在流。水流过没有岛的地方,水声和道上的回声,一声叠着一声。走了一段,道上的石板缝里,透了一线。道也在散。可道还是实的,踩着还有回声。实地比岛散得慢。道上的光,一线,从石板缝里透出来,往上升。升得比岛上的慢。道还在。
艾琳站在林萧身后半步。渡鸦在她肩上,把翅膀收拢,头朝着前头的雾。渡鸦没有叫。它看着前头。艾琳看着前头。她开口,声音压得低:这一城的光,走了。走的方向,是前头。她顿了顿,又说:它们认得路。渡鸦在她肩上,把头低下去,翅膀收得很拢。艾琳抬手,按了按它背上的羽毛。她没有再说。
希拉走在艾琳旁边。她没有说话。她看着前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了的海面。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松开,又攥上。走了几步,她开口,声音很小:它们走了,还回来吗。艾琳没有答。希拉也没有等答。她跟上,朝前走。
林萧站在道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海面上,空的。什么都没有。他转回来。掌根那一线温的,贴着掌纹,还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根。那一线,是温的。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他转过身,朝前头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海面上,还是空的。水还在流,流过没有岛的地方。风从后头来,风里什么都没有了。草木的味道没有了。暖的味道没有了。只有咸。他转回来,朝前走。这一回,没有再回头。
希拉走过来,走在林萧旁边。她看着前头。前头的雾,往两边退。退开的地方,又浮出来一线。绿没有了。是灰。灰里透着一点暖。那是石头。是城墙。
城墙的轮廓,在前头的雾里,慢慢清楚起来。灰的,厚的,城门开着。门上没有匾。没有字。城墙根,有什么在动。是守城的人。城墙顶上,烽火台一座连一座。城是实的。城立在道尽头,等着。
城墙根的石头,是灰的,粗的,一块压着一块,缝里抹着灰泥。石头磨得旧了,有的地方长了青苔,青苔是实的,带着水。城墙顶上,烽火台一座连一座,台上没有火,只有守城的人,按剑立着。城门洞开,门板是厚的,铁钉钉着,铁钉磨得发亮。门洞里头,道往里伸,伸进城去。城墙根下,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是脆的。没有人扫。叶子是旧的,堆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沤了,成了泥。
三人沿着道走。道在脚下,是实的。前头的雾,往两边退。城门开着。城门内侧,守城的队列,齐整,没有一个人出声报名字。守城的人,白袍,腰边佩剑,剑穗是旧的。他们看着三人进城,没有拦,也没有招呼。一个守城的,朝道那侧退了一步,让出道来。道往里伸,伸进城去。
走进了城门,道两边,铺子开着,买卖照做。铺子里头的人,递东西,接东西,说话用你,用那边,用老地方。没有人叫名字。铺子里,一盏灯,亮着,火是实的火。道上的石板,磨得旧了,缝里长着草,草是实的。铺子的招牌,挂着,上头没有字。只有一块板,板上的漆,掉了一半。
林萧站住。掌根那一线温的,又烫了一下。烫了一息,平回去。希拉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息,她开口,声音哑的:那座城,我眼熟……
林萧:不要说。
希拉的话,断在嘴里。她看着林萧。林萧没有看她。他看着前头那座城。掌根那一线温的,贴着掌纹。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道在脚下,是实的。前头的雾,已经退干净了。那座城,立在那儿。城门开着。门上,什么都没有。走进去,前头,道往里伸,伸进城去。城里头,没有人叫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