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林萧的头抬起来,把叠好的工装垫在下面。他的头搁上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拿起水壶,壶嘴凑到他嘴唇边,倾斜了一点角度。水从壶嘴流出来,碰到他的下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进去了一些。坐在林萧旁边,把弓放在膝盖上。
夜来了。
渡鸦森林的夜从浓雾里渗出来,沿着树根往上爬,最后从枯树枝头落下来。天幕从灰白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墨色。温度在降,林萧身上的高热没有退,但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发凉了,身体在把所有的热都往里收,收到经络深处,收到精神力正在凝固的位置。
艾琳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刚才还烫得吓人,现在凉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感觉着他皮肤下面微弱的脉动。
艾琳看到林萧的身体在变化,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从急促变得绵长,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她忍不住去数,一,二,三,四,他才吸下一口气。他的肌肉不再抽搐了。他的身体安静下来,安静到她以为他停了呼吸,凑近去听了半秒,才听到极细极弱的一缕气,从鼻腔里出来。
艾琳握住林萧的手。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用体温去暖。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握不全,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靠在枯树上,把他的手握着,没有松开。
艾琳守了一整夜,渡鸦森林的风在吹,像催眠的节拍。她的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靠在枯树上,眼睛闭上了。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渡鸦森林在黑暗中呼吸。库恩·莫尔的枯树发出最后一点墨绿色的光,从树根深处渗出来,汇聚成一片很淡很薄的光幕,在黑暗中悬着,覆盖了林萧和艾琳的头顶,光幕抚过林萧和艾琳的脸颊时,带着近乎温柔的触感。然后光散了。
莫瑞甘的残响消散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
林萧在昏迷深处感觉到了变化。精神力不再肆意流动了,从液体变为了固体的感觉,极致的压缩。
林萧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天空。渡鸦森林的灰白天幕,在黎明的第一缕光中,从墨色褪成深灰,从深灰褪成灰白。天亮了。
他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温度,低头看去。艾琳趴在他手边睡着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四根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了,怕松开他就会消失。她的黑发散在腐叶上,肩膀上的渡鸦缩着脖子,也在睡,深红色的眼睛闭着。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她脸上还有一道擦汗时蹭上的灰,从左颊划到下巴。
林萧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抽回手,闭上了眼睛感知自己的突破,显化境的门即将为他打开,他站在门口。但此刻,他还进不去,缺少一个真正的契机。
渡鸦森林的晨光从浓雾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枯树的影子,石像渡鸦碎裂后留下的空位,腐叶缝隙里新芽的墨绿色荧光。很安静。
林萧静静地等待,等待女孩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