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再次放出了九只渡鸦,各飞各的方向,飞向渡鸦森林的九个角落,翅膀上拖一条很细的墨绿色丝线,和艾琳左掌心相连,九幅画面同时涌入意识。
北侧是一片废墟,轮廓依稀是凯尔特时代的哨塔残骸,暗紫色侵蚀痕迹爬满了倒塌的石柱。南边的渡鸦飞到森林边缘,看到外面的灰白旷野,地平线透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光晕。
艾琳睁开眼睛。九幅画面收进意识深处,叠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向南走吧。艾琳说。飞在最前的那只渡鸦振翅向南,穿破浓雾,翅膀划过的位置留下一道墨绿色光痕,光痕在雾中不散,像一条画在空气里的路标。
艾琳抬脚,走在前面。从巴黎到伦敦,从伦敦到渡鸦森林,一路上都是林萧在前面带路。但今天不一样了,渡鸦森林是她的领地,九只渡鸦是她的眼睛,森林的每个角落都在她意识里有了坐标。
艾琳走得很快,尽管膝盖还在发软,传承的冲击让她的腿在抖,但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腐叶在脚下碎裂,声音被浓雾吞掉。林萧跟在三步外,太阳石在腰间发着淡金色光,光照到艾琳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长。林萧没说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让。
走了大约一刻钟。浓雾开始变厚。
九只渡鸦中有一只突然在空中停住,翅膀僵在半展的姿态,像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它的翅膀拼命的拍打,却怎么也飞不动了。艾琳切换到那只渡鸦的视角,通过渡鸦的眼睛看到了浓雾深处的东西。
那是无数条灰色的线,从浓雾深处垂下来,从枯树枝头挂下来。放眼望去全是断裂的命运线。这些都是被放弃了的路,被中断了的传承。千年来所有走进渡鸦森林、在试炼中逃跑、死在森林里的守护者,她们没有走完的命运线,全部留在了这里。在这片森林中如同被蛛网粘住的飞虫,挣扎了一千年也没有挣脱。
它们感觉到了艾琳。
一个活着且完整的守护者,继承了莫瑞甘全部力量,正在穿过它们的领地。
灰色的线开始移动。从四面八方涌向艾琳要走的那条路,缠绕,叠成一道墙,寒意从墙里渗出来,渗进浓雾,渗进空气,温度在下降。
林萧的手按上了晨星的剑柄,太阳石的光芒开始增强,淡金色光在浓雾中扩散,碰到灰色线墙时,线墙颤了一下,但没有散去。线的数量在增加,更多的断裂命运线从森林深处涌来,叠上去,墙在变厚。
别动手了。艾琳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的。林萧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艾琳往前一步,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灰色线墙。右手掌心的三条命运线在旋转,金色、暗红色、黑色,旋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命运编织的本能在响应她血脉里莫瑞甘的意志。指尖碰到了灰色线墙。最前面那条断裂的命运线,在碰到她指尖的瞬间,从灰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沿着线的方向蔓延,像墨水渗入宣纸。线在蔓延中变直,变亮,断裂的两端在暗红色中找到了彼此,连接上了。接上的位置闪了一下,闪出一颗很小的墨绿色光点,光点从线上脱落,向下飘,落进腐叶里,沉进土壤。
一条线完整了。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接踵而至。
艾琳把手掌按在线墙上。三条命运线在掌中旋转加速,旋转产生的墨绿色光涌出来,涌入灰色线墙。光在墙里扩散,碰到那些断裂的命运线,把灰色洗成暗红色,把断裂接上。残缺的部分在光中自行补全。被补全的线,脱落一颗墨绿色光点,向下飘,落进土壤。
光点落进土壤和腐叶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芽。被春天提前唤醒的种子从腐叶的缝隙里钻出来,千年来死在森林里的守护者,她们断裂的命运线被补全了,残缺的承诺兑现了,沉进土壤的光点在她们遗骸的位置长出了新芽。新芽在灰白天光下微微发着墨绿色的荧光。
线墙从厚到薄,从密到疏。灰色的光在消退,暗红色的光在生长。温度在回升。
在线墙的最后,艾琳看到了一条和别的线不一样的金色的线,它看起来很古老老到金色已经褪成了暗金色,线弯成一个圈,首尾相接,把自己困在了里面。线上的纹路是凯尔特古文字,每个字符都在微微发光,发光的节奏和艾琳的心跳同步她的血脉认出了这条线。
这条线属于一个叫布莱恩娜的女人。在凯尔特语里的意思是乌鸦之女。他是莫瑞甘还在世的时候,亲自选中的第一个共鸣者。千年前黑暗降临的那天,布莱恩娜用生命激活了莫瑞甘的庇护,保护了凯尔特旧地最后的遗迹,保护了这片渡鸦森林。她死后,契约刻进了她后代的血脉里。历代守护者中,只有一个人会继承莫瑞甘的印记。
印记是深红色瞳孔。艾琳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是她从小到大都试图用头发遮住、用低头避开的位置。二十年前在她家的院子外,不懂事的孩子们总是隔着围墙对她叫,用手指着她的眼睛叫完之后笑着跑开,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被踩碎的落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里有两颗深红色的光点。她尝试过阁楼里对着镜子,用刀片刮镜面上自己的瞳孔倒影,刮出刺耳的尖叫,镜面出现银白色划痕,把她的脸切成碎片。她一直以为那是诅咒。怪物的标记。
现在她知道这是契约,是布莱恩娜用命换来的契约,刻进血脉里,传了一千年,传到她的眼睛里。她的深红色瞳孔,是她生来就是守护者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