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渡鸦的眼睛再次睁开了。
几十双深红色瞳孔在灰白色天幕下亮起，像被同一意志点燃的炭火，渡鸦森林的黑雾被瞳孔的光切开，黑雾在光中翻涌出渡鸦翅膀的形状，翅膀在雾里拍打。
艾琳走进了库恩·莫尔。林萧站在枯树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根深处那道墨绿色的裂缝中。裂缝闭合，树干恢复成枯死的灰白色，只剩下十道暗红色的抓痕嵌在树皮里，像十条被刻进年轮的血管。
石像渡鸦的眼眶里，几十双红色瞳孔同时亮起，全部转向他。那只从艾琳肩上飞回来的渡鸦落在他肩上，用喙急促地啄他的耳垂。翅膀展开，翅膀内侧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库恩·莫尔树心深处。艾琳跪在一片根系盘结的空地中，四肢被暗晶根须缠住，暗晶的棱角嵌进了她的皮肤。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嘴唇是灰白色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半边脸颊上有暗晶的纹路在缓慢扩散。暗晶纹路在往皮肤深处钻，每钻深一点，她嘴唇的动作就慢一分。她周围是千年来所有失败守护者的声音堆叠在一起，她还在挣扎，嘴唇还在动，但挣扎的力气在减弱，嘴唇的动作越来越慢。
莫瑞甘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第二关她未必扛得住了。在她之前走进这片森林的所有人都没有选择这一步。祖先的恐惧堆在树心深处，她一个人扛着这些恐惧，撑不了多久。
声音停了一下。石像渡鸦眼里的深红色光在闪烁，莫瑞甘的意志在波动。
我不能中断试炼。库恩·莫尔会封死，她就永远出不来了。但她有你，我可以放你进去，把她带回来。
林萧没有犹豫。他握紧晨星，站了起来。石像渡鸦的瞳孔同时亮了一下。莫瑞甘在枯树树干上打开了一道裂缝。暗红色的，边缘有暗晶的碎屑在脱落，它通往树心深处，是莫瑞甘用残存的意志撕开的一条捷径。林萧踏进去，裂缝在他身后闭合。
历代守护者的集体恐惧凝聚成的空洞没，高度看不到顶，脚下是根系盘结成的网，根须在微弱地脉动，像在呼吸。空气冷到呼吸出口的瞬间凝成白雾，白雾不散，悬浮在脸前，被暗晶墙壁的幽蓝光映成半透明的灰。墙壁上布满了千年来所有失败守护者的面孔，一层叠一层，从底部一直叠到看不见的顶端。闭着眼的，张着嘴的，眼眶里嵌着暗晶碎屑的。每张脸都活着，嘴巴在动，嘴唇在无声地重复着放弃两个字。声音直接压进意识里。
放弃吧。我们都失败了。你也一样。放弃吧。我们都失败了。你也一样。
林萧往前走。每走一步，背上的石头就多一块，肩膀往下沉一寸。面孔从墙上伸出暗晶凝成的半透明手臂，从几百张面孔的嘴里涌出来，抓住他的肩膀，拽住他的手腕，扯住晨星的剑鞘。那些失败的祖先看到有人走进来，本能地想把他留住，留在放弃的空间里，和他们一起。
伸出来的手臂是冰的，冰到接触皮肤的位置立刻凝出一层霜，霜在皮肤上形成暗晶的纹路。林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暗晶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腕，幽蓝色的线条在皮肤下折射出微弱荧光，像要把他染成和那些面孔一样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晨星当拐杖。每走一步，剑尖在地面扎出一个孔，太阳石的光芒从孔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淡金色的脚印。脚印落在地上，生根，发光，在祖先的恐惧中硬生生踩出一条路。
意识空间中，英灵们出手了。孔子将竹简展开，铺成一条窄路，路面上是大篆写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竹简在祖先恐惧的压迫下发出咯吱的响声，每声咯吱都像竹片在断裂边缘被拉回来，竹简展开的长度刚好够林萧的脚踩上去，步步都踩在大篆的笔画上，李世民则将【贞观】展开，替林萧扛住背上的一部分重量，温暖的力量驱散了身上暗晶纹路。
林萧走到最深处，艾琳蜷缩在一棵枯死的暗晶树下，四肢被暗晶根须缠住。她的脸完全白了，嘴唇变成了暗晶的颜色。眼睛闭着，像被暗晶的重量压住了整个意识。暗晶根须从树上垂下来，缠住她的手腕和脚踝，腰间也勒着一道，根须在缓慢收紧，收紧的节奏和她越来越慢的呼吸同步。她周围是千年来所有失败守护者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她在河里，水已经淹到了胸口。
林萧跪在艾琳面前。祖先的面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暗晶手臂从墙壁上伸出，拽他的后背，抓他的肩膀，扯他的手腕，勒他的脖子。他不管。他伸出手，握住艾琳的手，掌心贴在她手背上，冰的温度从她的手传到他的手，他的手指也僵了一瞬。
艾琳，不用在意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她们是失败者而不是答案。你选择面对你身边还有我。
林萧握紧艾琳的手，太阳石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沿着暗晶根须蔓延，把幽蓝色洗成淡金色。淡金色光攀上那棵枯死的暗晶树，暗晶树在光里碎裂，碎片飞溅，每片碎片在落地之前被光烧成灰烬。
现在听我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不论什么重量，分我一半，你我一起扛。
艾琳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深红色的瞳孔闪烁在淡金色光中，如同淬过火的炭，表面还红着，但内部是亮的守护者之火。她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自己手上，林萧的手握着她的手，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淡金色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但林萧听到了。
你来了。
墙上所有祖先的面孔停止了低语。面孔一张一张，从幽蓝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墨绿色。那些在库恩·莫尔树根下等了太久的祖先，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扛住她们的重量。暗晶根须从艾琳的四肢上脱落，在脱落的过程中碎裂，碎片在空气中化为光尘。光尘升起，融入树心空洞的顶端，顶端裂开，墨绿色光从裂缝中涌进来，把整个空间洗成莫瑞甘血脉的颜色。那墨绿是暖的，一如凯尔特旧地还在时橡树叶子被阳光穿透的颜色，渡鸦在夏日天空下盘旋时翅膀边缘的颜色。光在流动，墨绿的光在流动，光里有渡鸦的虚影在盘旋。
林萧和艾琳从裂缝中走出来。两个人的手握着，没有松开。艾琳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合的裂缝，看着裂缝里最后一丝墨绿光。然后她转过头，树干上，石像渡鸦的眼眶再次亮起。莫瑞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从树心深处传来。
你们可以一起进去，完成传承。
石像渡鸦在艾琳的注视中闭上了眼睛，黑雾重新开始流动，太阳石的光芒从淡金色变成了暖金色。然后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林萧把手放上去。
库恩·莫尔的枯树之心打开了。
树干从灰白色褪成半透明，年轮在透明中浮现，从内向外推开。门洞边缘嵌着墨绿色光晕，光晕在呼吸，一明一暗。艾琳伸出手，指尖触碰光晕的瞬间，墨绿色光从指尖涌入手掌，顺手臂蔓延到全身。血脉找到源头的归属。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林萧跟在她身后。
树心内部，他们站在虚空中。
虚空由无数条交织的线构成。线从脚下延伸，从头顶垂落，从看不见的角落涌出，在空间中分支、交叉、重叠、断裂，再分支。每条线都是一条命运。金色的细而亮，暗红色的粗而沉，灰色的半透明，随时会断裂，黑色的不发光，安静悬浮。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不可更改的命运。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指靠近一条金色的线，线没有躲开，而是缠上了她的指尖。线在确认她的血脉，在读取她身体里莫瑞甘的印记。她感觉到线在轻微震颤，震颤的频率和她的心跳同步。
林萧站在艾琳身后三步远。他腰间的太阳石开始发烫。淡金色光从石头上渗出来，在虚空中扩散，碰到命运线时，线会短暂地亮一下，像被拨动的琴弦。光的亮度从碰撞点沿着线的方向蔓延出去，在虚空中激起一圈一圈金墨交织的涟漪。
艾琳往前走去，虚空中，命运线开始为她让路，从她面前分开，在她身后合拢，在她脚下铺成一条由暗红色和金色交织的路径。路径的尽头，亮起了两道光。
两道人形的光。
一个头发全白，发丝在虚空中像被月光浸透的银线。脸上全是皱纹。另一个年轻一些，头发是深棕色，像被秋天阳光照过的橡树皮。她站在白发女人身边，眼眶红着。那是艾琳的祖母和母亲。
祖母的残影伸出手，光构成的手指碰了碰艾琳的脸，母亲的残影将手放在艾琳肩上。然后她们同时化为光，从艾琳的胸口和肩膀融入了血脉。
虚空中，那些命运线开始旋转。以艾琳为中心，开始编织成星河般的旋转图案。线绕着她转，一圈又一圈，然后停在了艾琳的双手之间。
那些金、暗红、灰、黑的命运线，全部汇聚到她掌心，凝成两个光点。
一个墨绿色，像渡鸦森林里最老的枯树在春天最深处长出的第一片新叶。它承载着莫瑞甘最古老的力量：掌控命运。
另一个黑色，纯黑，渡鸦瞳孔的黑。吸收了所有光线之后留下的、满载的黑色。属于渡鸦之王的力量。
两个光点同时融入艾琳的掌心，她知道了一切。
【命运编织】：她能主动编织三条命运线，看到三条线的终点，选择其中一条，让它实现。代价是每用一次，寿命缩短一年。【渡鸦之王】：她能同时凝聚并控制九只渡鸦。侦查方圆三十英里内的情况。
莫瑞甘的声音响起，你用寿命换命运。你守护的，是你爱的人。这是莫瑞甘共鸣者的宿命。
艾琳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两个掌心。左手掌心，九只很小的渡鸦剪影绕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心是一只振翅的渡鸦。右手掌心，三条细线交织在一起，在掌心缓慢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