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有人敲门，林萧放下扳手走到门口，从凸肚窗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那是用深绿色的藤蔓编织成的，上面有细小的银色纹路，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光。更神奇的是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银色，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翠绿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这瞳孔是精灵的特征，代表了阿瓦隆能量在血脉中流淌。她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但林萧知道，精灵的衰老速度和人类不同，看起来二十岁，意味着她的实际年龄大概率在三百岁以上，这位没准又是一个天山童姥式的人物。

林萧打开门，在门口和那个精灵女人对视了一秒。她的目光很冷，冷得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审视，审视一件可能带来危险也可能带来机会的未知物品。

艾尔温。女人清冷地说，精灵族长老会的外事使者。我谨代表精灵族来见林萧。

林萧侧身让开门，做了个的手势。艾尔温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往室内扫视了一圈，从他的工装，到他手上的扳手，再到他身后的工作台。她看了很久，开口道“您的袖口有油渍，左肩有一块烧焦的痕迹，工作台上的机器也带着盐渍，这不是一位领袖应有的风范。”。这一下，林萧感觉，可能这就是阿瓦隆的爷吧，还真是眼高于顶。

艾尔温走路的声音很轻，藤蔓长袍在走路时会自动收拢，袍角从地面上抬起来，不会拖到灰尘。林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还是活的藤蔓？能根据主人的动作自主调整姿态，怎么感觉和触手服一样，好涩哦。

艾尔温在客厅里站定，你的蒸汽技术，能替代精灵魔法吗？她问，没有绕弯子，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林萧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很久，大概从阿瓦隆的衰退以来就变成了每一个精灵在深夜独自面对阿瓦隆能量波动时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

林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不能。他说。客厅里安静了一秒。艾尔温的手指蜷得更紧了，蒸汽不能替代精灵魔法。精灵魔法是用阿瓦隆的能量驱动，蒸汽是用物理能量驱动。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蒸汽可以把水烧开，推动活塞，转动齿轮，所有这些机械的事情都能做到。但蒸汽不能打开阿瓦隆的结界，不能维持精灵族的生命，也不能替代你们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那条纽带。蒸汽能做的，是补充。精灵魔法做不到的事情，蒸汽可以做。精灵魔法管不到的人，蒸汽可以管。那些精灵魔法照顾不到的地方，蒸汽也能照顾。

林萧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骗你。骗你，对精灵族没有好处，对我也没有好处。我来英格兰的目的本来也是为了交朋友的。

艾尔温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的灰偶尔被风吹动的声音，和街上远处传来的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咔嗒声。她站在那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林萧，林萧能感觉到她眼睛里的那层金色光晕在缓慢地变化。这是我三百年来，听过的最诚实的话。艾尔温说，声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加雷斯说得对。你和高文不一样。高文只会打架，你会想问题。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林萧能看出来，高文在精灵族那边的名声，大概就是一个很能打、但脑子不太够用的圆桌骑士。果然还是个大猩猩嘛。

林萧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肩膀上一沉。渡鸦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幽蓝色的光泽，和艾琳的深红色瞳孔是同一个色调。渡鸦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艾尔温，然后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叫。与此同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艾琳从二楼走了下来，她没有穿那双厚重的皮靴，只穿了一双软底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楼梯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深红色的瞳孔先看了看艾尔温，又看了看林萧，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林萧能听懂的微妙的调侃：她来了多长时间？

刚来。林萧说。

艾琳转过头，看着艾尔温，深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了一下，渡鸦告诉我，你很害怕精灵族灭绝。怕你继续活下去只会在最后要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一个消失。

艾尔温的身体僵了一下，藤蔓长袍上的银色纹路急促闪烁，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她看着艾琳，翠绿色的眼睛和深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对视。精灵族三百年寿命的古老骄傲，和凯尔特守护者血脉的古老直觉，在那短短几秒的对视中，无声地碰撞。

莫瑞甘的共鸣者。艾尔温说，声音恢复了清冷，渡鸦的传承让你以为你看透了我？但你看到的是恐惧，但原因呢？阿瓦隆的能量衰减不是匀速的。最近十年，衰减速度加速了。我的族人每年都在减少。这种恐惧，我想谁都没法避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林萧看着艾尔温这位活了三百年的精灵，他忽然想起加雷斯手掌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加雷斯还有三年。阿瓦隆还有三十年。精灵族，估计也没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