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带着林萧走到了圆桌厅的一侧的小门，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旋转楼梯，顺着楼梯往下走就一直走到白塔的地下。
地下的空间比上面的大厅更暗，但墙壁上的水晶依然在发光，只是光线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深蓝色。在这种蓝色光线下，林萧看到了墙壁上刻着的东西，一排一排的名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个。每一个名字都是用剑尖刻上去的，刻痕深浅不一，有的新，有的旧，还有一些已经被蓝色的光侵蚀得模糊了，另一些则还在微微发光，刚刻上去不久。
这是圆桌骑士的名单。加雷斯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从第一代亚瑟王开始到现在。一共八百六十五位圆桌骑士。每一代圆桌骑士都守着自己的剑和一个承诺。承诺的内容从第一代开始就没有变过，守护阿瓦隆、英格兰，以及精灵和人类共存的最后一片土地。
加雷斯走到一面墙前，伸出手，手指按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比周围的名字更新，刻痕更深，笔画更粗，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进了石头里。加雷斯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许久，乌瑟·潘德拉贡。他是上一代亚瑟王，也是我的父亲。
林萧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那个名字的刻痕里，除了石头的灰色，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那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渗进了石头里，虽然在蓝色的光线下变成了黑色，但依然能看出来。
他在三十五岁那年，献祭了自己。加雷斯说，手指从那个名字上移开，转向了旁边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更旧，刻痕也浅，但同样带着暗红色的血迹，摩根·潘德拉贡。我的祖父。他在三十四岁那年献祭了自己。还有这个。佩里诺尔·潘德拉贡，我祖父的弟弟，三十三岁献祭。还有这个。尤里安·潘德拉贡，我父亲的叔叔，三十五岁献祭。
加雷斯的手指在墙壁上移动，可以清晰地看出每一个名字的刻痕里都带着血。林萧默数了一下，仅亚瑟王一脉，从加雷斯往上数，基本全部在三十五岁之前献祭了自己。加雷斯四十岁，他是潘德拉贡家族历史上最长寿的亚瑟王。但林萧能看出来，活到四十岁，对他来说不是荣耀，是负担。因为他活得比所有人都长，意味着他扛得比所有人都重。
为什么要这么频繁的献祭？林萧问。
加雷斯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在深蓝色的光线下看着林萧，看了很久，轻声开口道：因为阿瓦隆在崩塌。
加雷斯走到地下空间的中央的水池，水面上漂浮着一团不断旋转的漩涡，那里面有一片大陆的魔法投影。影像在漩涡中缓缓旋转，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陆的边缘在崩塌，大块大块地剥落，碎片坠入深渊，在深渊中化作深蓝色的光点，然后消失。
加雷斯指着漩涡中的影像，声音平静，阿瓦隆是精灵族的故乡。六百年前，阿瓦隆的面积是英格兰的三倍，现在是英格兰的三分之一，而且还在缩小。
他挥了一下手，漩涡中的影像变成了一组可视化的能量波动图。图上有一条线，从六百年前延续到现在，线的颜色从金色逐渐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黑色。那是一条持续下降的曲线，越到后面下降的速度越快。
阿瓦隆的能量每年都在衰减百分之二。最近十年的衰减速度更是加速到了百分之五。千年过去，精灵族的人口实际已经不足三千。加雷斯说，每一个数字都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无法回避的压力，按这个速度，阿瓦隆的能量将在三十年内耗尽。能量耗尽的那一天，阿瓦隆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所有在阿瓦隆里的精灵，所有依靠阿瓦隆能量运行的事物都会在那一刻一起消失。
林萧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漩涡中那条持续下降的曲线，曲线的末端距离零点不到三十年的刻度。三十年，在人类历史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加雷斯告诉他，他最多还有三年。而阿瓦隆还有三十年。但三十年的前提是衰减速度不再加速。如果衰减速度从百分之五再加速到百分之十，那阿瓦隆的寿命就只剩十年，甚至更短。
每一代圆桌骑士，都在用生命填补阿瓦隆的窟窿。加雷斯抬起手，手掌朝着林萧摊开。掌心里，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痕。从手掌中心开始沿着掌纹延伸到手腕，裂痕的边缘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在裂痕里缓慢地流动。这是阿瓦隆结界反噬的痕迹。每一代圆桌骑士在继位时都会接受阿瓦隆结界的契约。用自己的生命力换取阿瓦隆的能量稳定。生命力越强，换来的稳定时间越长。但窟窿越来越大，需要的生命力越来越多。我父亲乌瑟·潘德拉贡，在三十五岁那年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力注入阿瓦隆结界，换来了十五年的稳定期。十五年后，窟窿变得比他献祭时更大。因为能量衰减只是减缓了，没有停止。窟窿不会愈合，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大到连整个圆桌骑士团的生命力加起来，都填不满。
加雷斯合上了手掌，那道暗红色的裂痕被手指遮住了，但裂痕的光还在，从指缝里透出来。
你需要知道整个真相。加雷斯看着林萧，真相就是英格兰没有未来。圆桌骑士、精灵族、阿瓦隆，都没有未来。我们所有人都在等死。区别在于，有些人选择在死亡来临之前，拼命地活着，拼命地战斗，直到最后一刻。有些人选择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我们选择了前者。
加雷斯走到林萧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加雷斯比林萧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林萧，蓝色眼睛里是近乎恳求的光。
你的蒸汽技术不需要暗晶也不需要精灵魔法。这意味着，你可以让人类独立的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依赖自己而不是外物。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能让阿瓦隆多撑十年。圆桌骑士就少死一代人，十二个人，十二个父亲、儿子、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