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洲申请主动陈述这件事，郑组长收到通知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七分。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陈钢正坐在调查组临时办公室，把下午拍的药盒照片整理成取证附件。方国栋在对面，对着表格核对批号，两个人都没说话。

郑组长把手机放下，“明天上午九点，正式陈述室。”

方国栋没抬头，“他要谈条件。”

这不是问句。

郑组长没有直接回答，把电脑上的取证文件另存了一份，“先听他说什么。”

陈钢把最后一张照片拖进文件夹，合上电脑，“他今晚一定是联系了律师。”

“已经联系了，”郑组长说，“申请通知里注明，委托辩护人陪同出席。”

房间里安静了一截。

沈立洲委托律师、主动申请陈述，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说明他已经把自己的处境算过一遍了。他知道什么已经暴露了。

华泽账户注销，赵强跑路，两个社区患者用的药批号对上——他如果今天还蒙在鼓里，就不会在这个节点突然开口。

但他开口了。

陈钢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是今天，消息漏出去的。上午。”

方国栋把笔放下，“问询结束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待着。”

郑组长的表情没变，“明天见到他，问就知道了。”

这是她的方式。没有证据的地方不下结论。

陈钢没有继续说。

系统在手机屏幕上弹了一行字：

【宿主今日累计医德值+17，当前余额40，距下一档解锁差10点。建议适当休息，明天继续。顺带提醒：明天陈述室不是诊室，但沈立洲本人有三高史，长期情绪压力下心血管风险偏高，宿主可酌情关注。】

陈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方国栋没看见屏幕，就着桌上的资料翻了一页，“华泽流水追到了吗？”

“银行那边今晚应该能出，”郑组长说，“明天陈述开始前能拿到。”

第二天，九点整。

陈述室在调查组驻地二楼，比问询室大一圈，桌子两侧摆着水杯，有录音录像设备。沈立洲已经坐在里面了，西装换成了普通衬衫，脸色比昨天更沉，眼下有明显的青色。他的律师坐在旁边，把文件夹摆到桌面上，没有说话。

郑组长坐到对面，报了时间，把录音设备打开，“沈立洲先生，正式开始。请说明你认为与本次调查相关的事实。”

沈立洲往后靠了一下，“我说之前，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那批氨氯地平，出了医院之后流到哪里——你们现在掌握这个情况吗？”

摸底。

陈钢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立洲在看对面手里有多少牌。

“我方对相关情况有一定了解，”郑组长语气平稳，“具体程度，取决于你接下来说的内容。”

沈立洲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拿起来，没喝，放下。

“流到社区站了，”他说，“通过华泽，出给了两家社区站，批量的。我知道这件事。”

方国栋的笔停了一下。

陈钢没有动作。

沈立洲既然主动说出来，就是准备把这块交出去了。问题是他要换什么。

“华泽是你妻舅的公司，”郑组长说。

“是。”

“药通过华泽流出去，你知情。”

“我知情。”

两个字说得很平，没有犹豫，也没有悔意，就是一个陈述。

郑组长继续，“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沈立洲把手放到桌上，手指并拢，视线在桌面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赵强和我提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是处理一批接近效期的采购，我以为走的是正规渠道。”

律师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

“后来你发现不是正规渠道，然后呢？”郑组长接着说。

“然后我选择不管。”

沈立洲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说法你们不会直接接受，但事实是这样。我没有主动参与，但我选择了知道之后不处理。”

陈钢把桌上那份流水记录往前拉了一点，没有翻开，只是放着。

沈立洲的视线落到那份文件上，停了两秒，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份文件里有什么。

系统悄悄弹了一行：

【目标心率偏快，手指轻微发白，应激状态。顺便说一句，他撒谎了。】

陈钢没有动。

郑组长继续推，“退货申请被压住，没有往上走——是谁的决定？”

“我的。”

这才是第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信息落地。

退货申请是赵强做的，压住的是沈立洲。赵强负责对接，他负责让这件事在流程里消失。

方国栋在旁边轻轻翻了一页。

“华泽账户注销、赵强离职，这两件事，你事先知道吗？”郑组长问。

“知道。”

“谁通知你的？”

这次停顿更长。律师侧过头，声音太低，陈钢没有听清。沈立洲闭了一下眼睛，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

“通知我的，不是赵强。”

房间里的空气停了一截。

这一句绕回来了。赵强是中间环节，但他和沈立洲同时收到了撤退的信号——是同一个人发出去的。这个人，在沈立洲上面。

郑组长的笔在纸上按了一下，没有写字，“这个人是谁？”

沈立洲把水杯放回去，把郑组长、方国栋、陈钢的脸依次扫了一遍。

“我说之前，我需要一份书面的处置建议。”

郑组长放下笔。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原因。

陈述中止，暂停十五分钟。

走廊里，方国栋站在窗边，“他要保护协议。”

陈钢把手插进口袋，“他知道上线是谁，这是他现在唯一剩下的牌。”

郑组长没有废话，已经把手机拿出来，走向走廊另一头。

铃声响起，然后是她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陈钢和方国栋都没有走过去。

郑组长挂断电话，往回走，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停到两个人面前。

“上级同意了，”她说，“可以给书面量刑建议参考，但有条件。”

“条件是什么？”方国栋问。

“他说出的名字，必须是目前调查范围之外的。”

陈钢听懂了。如果沈立洲说出来的人，已经在调查名单里，这张牌没有任何价值，他什么都换不到。

郑组长推开陈述室的门，沈立洲抬起头。

“我们可以给书面说明，”郑组长在椅子上坐下，“前提是，你说出来的名字，必须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的。”

沈立洲看着她，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低头，在律师递过来的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过来。

郑组长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没变。

但她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